第六章蛋餃
     我高中時並沒有很熱衷於學習，所以成績一直處於一兩本交替的那檔水平。高考算是我發揮比較好的一次，以超過錄取分幾分的優勢進了現在這所大學，主修曆史。其實我對曆史一無所知，僅僅隻是了解課本上的一些知識而已。但因為覺得曆史係會少很多現實的競爭，周遭的同學也會比較淡泊、超然，人際關係也不會很複雜，再加之希望脫離現實社會，從古時古事中找尋內心的平靜，所以才選擇了曆史這個專業。當然，其中，也包括分數不高的因素。
     由於曆史在我們大學是一個冷門的專業，因此，隻有一個小班，共有八人，男生三個，女生五個。而我們學校又是按照專業來分派寢室的，所以很不湊巧，我恰恰正是那個多餘的女生，被拆分到現在這個寢室，而我的室友們則都是來自外院的美女，主修英語。
     因為我不同室友一起上課，又要在每天中午和傍晚去孤兒院工作，所以幾乎沒有時間和她們一起吃飯，交流，久而久之，我理所當然地被孤立在她們的世界之外，插不進她們的談話中。而另一方麵，我跟專業班上的女生又不是一個寢室，因此，也很難相熟。而另外那三個男生，我更是出於自卑和羞惱的情緒避之唯恐不及了。
     以上種種直接導致我在上了大學之後依然保持著二十年來獨來獨往的生活方式。其實，我也不想要孤單寂寞相陪，隻是，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人，例如我，真的不會與人相處。
    
     終於得償所願與西湖男子相談一番之後，我的心情像喝了瓊漿一樣飄飄然的。而對於第二天開始的國慶七天假期絲毫沒有概念。直到陳佳好和張暢忙碌地收拾行李時，我才醒悟明天起就要開始七天的沒課日子了。
     頓時，心裏空落落的。想起以前學校放假，雖然也無所事事，但至少是呆在自己從小長大的家裏，偶爾陳怡然也會燒出一菜一湯，每天不管多晚，她也總是會回來，睡在我的隔壁房間。即使不快樂，但和陳怡然一起生活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可以說，還有那麼一點幸福的影子。可現在，除了手裏的卡尚且維係著和她之間的一絲關係，我之於她，終於隻是個陌生人了。或許有一天，這張買斷我們母女情誼的卡也會消失不見。
     孤身的悲戚將原先的興奮澆滅得幹幹淨淨。整晚我都困在黑暗裏，疲倦到難以自拔。等到黎明來臨，才昏昏沉沉地睡去。醒來時，陳佳好和張暢已經卷鋪蓋走人了，連因為路遠而不回家的何笑笑也不見蹤影。
     我坐起來，對著窗外明媚的陽光發了一陣的呆。後來實在承受不住心裏的空寂，便匆匆洗漱了下，朝著孤兒院跑去。
     來到院門口，大門緊閉，但院子裏孩子們的笑聲四溢開來，我彎了彎嘴角，敲了三下門。很快，門便開了。從開啟的門縫裏，西湖男子溫柔地站著，黑色的眼睛融化在暖陽裏。
     我因為吃驚遲遲沒有說話，他卻露了牙齒，笑說：“陳佩，我們想吃蛋餃了。”我還沒有從他的話裏消化過來，小陽就走過來，頭一次拉起我的手，把我往門裏扯，說：“快點去做蛋餃啦，我們要吃蛋餃！”我順從地跟著小陽一路走到了廚房。
     小家夥把我領進了廚房，大人似地吩咐了我一句：“快點做啊。”就屁顛屁顛地跑出去玩了。我隻能很無奈地開始打雞蛋。一邊打一邊還在回憶剛剛西湖男子說的話。突然發現，他居然是脫口說出我的名字的。震驚與狂喜之下，我幹活的速度立馬提升了。打蛋、切菜、開火、倒油、炒菜、翻蛋，原先在我看來很難做好的事情竟然成了簡簡單單的幾個步驟。
     等到我起鍋、裝盤，端出去給孩子們的時候，他們都表露出一臉崇拜的表情，讓我很是受用。我裝作不經意地掃過那人，隻見他也淺淺地笑著，仿佛看得見我似的。我有些赧然，疾步向大廳裏的桌子走去，小聲招呼：“來來來，剛出爐的。”孩子們忽地一下全湧了上來，我打發他們先去洗手，幾個小屁孩就爭先恐後地跑了。大廳一下子冷清了下來，隻有我和那人。
     我覺得頗有些尷尬，就又開始沒話找話說：“那個，你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
     他把頭轉向我的方向，笑說：“小陽說的。”完了之後又補了一句，“他挺喜歡你的。”
     我有點詫異：“真的嗎？可小陽看上去可嫌棄我了。”
     他摸著一把椅子坐下來，說：“那就是他表達喜歡的方式。他一開始對我也是不大不小的。”
     “哦。”我也順勢坐了下來，想到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便馬上假裝隨意地問：“對了，我都不知道你叫什麼呢。小陽他們都叫你卓哥哥，對吧。”
     他點點頭，說：“姓卓，名絕，絕對的絕。你可以隨他們喊我卓哥。”
     “為什麼要叫你卓哥啊，你難道比我大很多嗎？”
     他笑說：“是啊，我很老的。你們都該叫我卓叔叔了。”
     我質疑地說：“不是吧，你可不要吹牛。”
     他聽罷，嗬嗬地笑了幾聲，說：“我都二十八的人了，再過兩年就三十了，這還不夠做你們叔叔的。”
     聽了之後我非常詫異，他滿臉青蔥的痕跡，看上去比一些二十歲的男生都要生得嫩相，卻不料竟是近三十歲的人了。我突然想到一個很是關鍵的問題，如果他都二十八歲了，那他會不會已經結婚了，甚至可能有了小孩了。這麼一想，我的心情低落了下去。而我又不能對才見幾次麵的人問他是否婚配。我一不說話，這場談話就冷了下來，大廳愈發地寂靜了。
     幸好這時候小孩子們嘩啦啦地跑了進來，伸出小手就往蛋餃上招呼，一邊吃還一邊推推攘攘，自顧自地說話，實在是聒噪的很，不過卻有種人間的歡快。我在一旁看著他們吃得滿嘴流油，笑著扯了幾張餐巾紙，給幾個年歲小的擦嘴巴。卓絕雖然看不見這熱鬧，但在一旁也眼帶笑意，不時咬幾口孩子們遞上去的蛋餃，嘴角也沾了幾粒蛋餃裏邊的餡料。我吃吃地笑了幾聲，也趕緊遞給他一張餐巾紙。他接了，擦了擦嘴唇，輕聲說：“謝謝。”
     我本能地回了聲“不用”之後，忽然覺得很是尷尬，不過想到他看不到我的神色，便也放下了心，坦然地坐著。
     小陽拿了隻蛋餃，送到卓絕麵前，親昵地喊著：“卓哥哥，吃我的。”卓絕笑著咬了兩口。隨後，小陽又走到我的麵前，油乎乎的小手抓著那隻卓絕咬過的蛋餃，一臉不情願地說：“給你吃。”對於小陽主動示好，我當然是很開心的。可是要在卓絕麵前吃他咬過的食物，我覺得很難為情。可萬一拒絕小陽的話，我又擔心以後他就對我生分了。
     於是我挑挑揀揀，終於在卓絕沒有咬到的地方輕輕地咬了一小口，摸了摸小陽的頭，說：“小陽真乖。”小陽兩耳紅撲撲的，又把手往我嘴邊送了送，說：“都給你吃了。”我無奈地笑笑，隻能伸手接了。小陽害羞似的，丟下一句“我去洗手”，便馬上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拿著半隻蛋餃，偷偷瞄了一眼卓絕。隻見他滿麵笑容地盯著我的方向，雙眼炯炯有神，我一驚，難道他是看得見的不成，轉念想是自己過慮了，哪有人拿眼盲開玩笑的。為了佯裝對吃他吃過的蛋餃完全不在意，我砸吧砸吧地全吃了下去。暗地裏，卻有點竊喜，嗬嗬，這能算和卓絕的一次親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