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587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四
同恩越來越安靜。
晚上醒來,看到她靠著牆角,大大的眼睛盯著落地窗外的黑暗,一言不發。
帶她出去見朋友,便始終沉默的跟在身後,不吃東西,隻喝牛奶,大口大口的吞咽。
不知道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也許發生的事互相都心知肚明,隻是不想麵對。卻佯裝無知。
她問我,舞會那天,為什麼要帶他出去。
你不是愛管閑事的人,楚河,為什麼是我。
我無法回答她。
年幼的時候,經常和母親一起坐船去鄉下看外婆,因為便宜,買到的船票大多都是在夜晚。記憶裏,坐在大廳裏顏色褪掉的紅色塑料椅子上,身邊是混雜的人流,空氣中充斥著河水粘濕的氣味。身旁穿著廉價裙子,外套的母親靠著柱子睡著,我們從來沒有擁抱,也許有過,隻是不記得了。夜色中她牽著我走進蒼茫的河流,順水而去。外婆在母親去世5年後死去,而距離我最後一次見到那個老婦人,是整整7年。7年後,我見到她,她躺在竹編的殮床上,神色安靜。曾想象,年輕時候的外婆與她的女兒,是不是我和母親現在的相處模式。在我的注視裏,她們無比相像,安靜,從容,或者說,淡漠。
我的生命裏,最豐盛的色彩,就是同恩。她讓我心生羨慕,便控製不住的想要接近,掠奪。
不言不在線,估計是已經回國。
同恩在外麵的客廳裏看電影,是一部沉悶的文藝片,片子裏女主人公愛上一個遊客,然後結婚。買了一條船,她要他以她的名字來命名,他做了,然後發生海難。她懷著孩子為他舉行葬禮,她以為,是她殺了他。她的愛人。
許多年過去,她又結婚,卻在雨夜接到他的電話,他在那頭呢喃:穿越整個海洋,最後發現,我需要你。
仿佛宿命的糾纏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放棄任何人。在你以為一切都會結束,或者,一切都將開始的時候,怵然出擊。女主人公麵容姣好,眼睛是海洋般的深藍,他在破舊的旅館裏把頭埋在她的腿上哭泣,她便瞬間崩潰。
同恩看著電影,麵無表情。
我很怕猜不出她在想什麼的時候,而這樣的時候,隨著她肚子裏的孩子越來越臨近,而越發拉長。她的安靜,讓我無所適從。
帶她去做孕檢,醫生告訴她,孩子很健康。可是母體太瘦弱的話,生產的時候會有困難。
她拉著我的手,眼睛定定的看著我。
楚河。我很怕自己養不活她。
我看著那熄滅的眼睛,心髒猶如被一根細絲絞緊。不會的。我安靜的聲音回蕩在空寂的走廊裏,和飄蕩的蘇打水味道混合在一起。蒼白的堅持。
我想我是在和誰打一場仗呢。
如此艱難。
不言的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裏做紅棗粥,收音機裏播著尾音悠長薄涼的牡丹亭。我接電話,便聽到他的聲音,帶著微微的沙啞,卻的確是男子沉穩的聲線。
楚河嗎。我到了。
我們約在外灘那家壽司店。關燈出門的時候,同恩坐在臥室裏,隔著門縫的光,我站在客廳門口,中間是昏暗的客廳,我看見她黝黑的眼睛看著我,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關了門下樓。季節已經變得炎熱,開車的時候抬頭看自家的陽台,晾起的白色床單在夜風中揚起。
到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裏,店裏很空蕩,一眼便看出了哪個是自己要找的人。或者說,這場相認,更多的是憑著熟識的直覺。
不知道自己在她眼裏會是什麼樣子,隨手抓起的暗綠色吊帶長裙,畫著繁複的大朵玫瑰,頭發微微有些蓬亂。是不是,他想的樣子。
楚河。
他回頭,俊朗的麵上是溫暖的笑。白色棉質襯衣,袖口整齊的綰在肘間。看過去,是幹燥,散發陽光味道的男子。
他第一次給我講訴自己的事跡。語調帶著適度的緩慢。
他和家人去登山,然後在山上的一座寺廟裏歇息。木頭結構的大雄寶殿裏是巨大的佛像,眉目低垂,指拈蓮花。隔壁的側殿,有一間,三麵牆壁上都繪著色調詭異驚豔的圖畫,是十八地獄的情景。手法細膩,陳舊的顏料不知道重複刷了幾次,依然有著剝落模糊的地方。他在那裏一看便是整個下午,期間有年輕的僧人進來,靠著門框坐著曬太陽,手裏還不忘數著佛珠。
他說,看著這些,心中一刻便靜了下來。他不信佛,卻覺得,這種安靜的氛圍不可多得。確是一種境界,於內心信仰無關。
臨走的時候,僧人贈送了小本的佛經,打開看到的第一句,便是簡譯過來的一句話。
你心裏想的什麼,你看到的便是什麼。
他笑著看著我,呼吸中帶著清酒薄薄的香氣。
你和同恩,怎麼樣了。
她懷孕已經六個月,依然極瘦。隆起的腹部看過去非常恐怖,你觸摸的時候,會不由得小心翼翼,隔著那一層薄薄的皮膚,感受下麵越發蓬勃的生命的時候,會突然心生恐懼。恐懼那一個生命,會不會有一日,就那樣衝破了它,突然的就來到世界。
她仿佛也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前幾個月的時候一直有孕吐的反應,卻依然強製自己吃很多的東西。
沒有告訴林臣,她沒有,我也沒有。
沒有和家人朋友聯係。
我將她關在房子裏。
他說,楚河,你從沒有停止過對她的恐懼。你那麼怕失去她。
我看著他陌生的麵容,細長潔淨的手指,沒有任何飾物。
不言,你為什麼不結婚。
他笑著,溫柔的拍拍我的臉頰。
沒有遇到值得的人,或者說,遇到過了值得的人。
都是有故事的人。虛擬中的大段傾訴,換來一個可以安靜的坐著交談,吃飯,喝酒的朋友。我看著這個像存在於自己生命中很久的男人,突然喜悅。
不言不停留,繼續北上。次日一早的飛機。
我問他,要不要看看同恩。
他說不用,同恩於他,是生活在我敘述中的女子,激烈豐盛,像巨大洶湧的內河。卻沒有見的必要。見我,卻是不同,我們擱著冰涼的屏幕,始終熟知對方的真是存在。如此,便要見見。
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深夜,這個城市空曠的時候極少。路過尚自明亮的花店,他下車,然後回來的時候捧著大束的鳶尾,白色的花瓣,簡單粗糙的隻在花梗上係著絲帶。
顯露著一種特別的放肆的盛放。
你帶回去給同恩。
驚詫於這個男人的細心和心意。
下車的時候叫住他,他俯身撐著車門,淡淡的笑。仰頭在他額上輕碰,是發自肺腑的謝意。知道他不在意那聲謝謝,便以自己的方式表達。
我們尋得一知己,便不知如何對待才好。越發的小心翼翼。他不像情人,不像家人,不像夥伴,隻是有著獨特的位子,是30妙內,你放不下的那個位子。越是敏感的孩子,越是對珍惜的東西感覺不安。內心洶湧。如此奇妙。
回去的時候,門開著,同恩坐在門外,腹部撐起的白色裙子,被樓道吹進的風灌得鼓鼓的。看見我,也隻是安靜的注視,隻是眼睛裏,瞬間滾落了淚水。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就像那次,你以為我睡著了,就留我一個人,在陌生的房子裏醒來。
我看著她,胸腔中夾雜著喜悅和心疼。把花束遞給她。
我隻是去見朋友。他買了花給你。
她看著盛放的鳶尾。
楚河,我們怎麼辦。
我怔住。
我們,怎麼辦。
腦海裏浮現出林臣英俊的麵容,他低垂著頭的樣子,眼睛猶如期待的孩童,他也說,楚河,我們怎麼辦。
我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