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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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放了年假,同恩吵嚷著讓我去看她。
到了那個城市的時候,出租車外刮著肆虐的風沙,玻璃窗發著暗色的黃,我抬頭,頭頂巨大的容器,也是這個顏色。但這個城市有著不動聲色的氣場,一如各種書上的描寫,恢弘,氣度不凡。
在賓館裏打給同恩,她的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於是打給林臣。
電話裏他好像在室外,聲音裏夾雜著車聲和人群的聲音。我問她同恩怎麼不接電話。林臣沮喪的告訴我他們又吵架了,同恩從一起租的公寓裏跑掉,他正在找。
楚河,你在哪裏。
他的聲音裏有著艱澀的東西。我聽見自己漠然的回答。
林臣。我去找同恩。
沒有來過北京,朋友借給一輛白色的沃爾沃SUV,繞著複雜的城區轉了整個下午,才到了她曾提過的那間FANFANBAR,很特別的門麵,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但我要找到她。
如果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那是不是久了你便不再需要我。
她蜷縮在一張上世紀50年代風格的皮質沙發上,散落的長發蓋著臉,赤裸著腳。身後是一扇大紅色刺繡的屏風,花紋中嵌著銀粉,姿態詭異繁複。
我拉她起來,她始終蒼白的臉頰上泛著不正常的紅色。看了是我就嘻嘻的笑,手腳都爬上來,有些油膩的長發卷曲著貼在皮膚上,眼睛黑亮。
我竟不敢直視那燒灼的黑。
手指遮住她的眼睛,我在沙發上坐下,她蜷縮的位置便移動到我的身邊,臉埋在我手心。
於是我又感受到那濕熱的液體。
我不知道這個女孩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或許從不曾有任何事發生,隻是她內心有所急迫的需求,或者惶恐,因此無法停止的折磨自己。
拖著她回賓館,林臣穿著白色帽衫坐在大廳的椅子上,少年的英俊隻是一個冬天的過去便愈加突顯。看過去已經有了微微凜冽的線條。
同恩半睡半醒的看著他,仿佛對峙的獸。
林臣稍稍有些長的劉海擋著眼睛。他看著她,神色中是一如往日的無奈和包容。
你回去吧。我會照顧她。明天就沒事了。
他應了一聲,第一次抬頭看我,像山頂急掠的雲朵。
放了熱水。脫掉她身上明顯不合她身份的吊帶裙子。黯淡的綠色和藍色珠片,皺巴巴的純絲質感卷成一團丟在地上。
關了浴室的門。
我在外間倒了一杯熱水,慢慢的咽進喉嚨,一整天沒有進食的胃裏是熨貼的暖意。
浴室裏她在小聲的哭泣。
我喝了水,打開電腦查看郵件。
信箱裏是不言發過來的一張圖片,熾烈陽光下的丘陵。溝壑縱橫。
你看這像不像一張老人的臉。我想那是地球的樣子。也許我們從未了解過我們生存的空間到底是什麼樣子,就像我們不了解身邊的人在經曆著什麼。思考著什麼。恐懼著什麼。生命和情感都是不可控製的事情。你看到一張臉,一個轉動的藍色星體,你以為這便是本質,但當你俯視腳下的土地,你發現自己一無所知,而且幼稚好笑。
我端著熱燙的水杯,安靜的笑。
我去過很多地方。以前讀書的時候,跟著社團的同學一起到處跑,寫生,拍照。後來工作,每次節假都會出去旅行,去可能是偶然間記住的地方,卻依然還是寫生,拍照。
我似乎總是試圖留住一些東西。
在德國的時候,曾經跟著一組地理攝影雜誌去看過裂穀。不是很大,卻依然驚人,你不會想象到這個龐大的地球竟然也有著那樣的傷痕,觸目驚心。
那天之後同恩便一直都同我在一起,林臣來過很多電話,卻沒有再過來。我預感他們之間發生了一些事情。
這是我想看見的嗎。我問不言。
你想要幹什麼。
我看著屏幕上他打過來的話,沉默許久。同恩在一旁看電影,裹著酒店櫃子裏棉質的白色浴袍,頭發濕漉漉的滴著水。神色中已沒有了那晚我見到她時的樣子。我告訴她,那晚的她,讓我感覺到了破碎。
她沒有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問她,這樣子的互相折磨是想得到什麼。
同恩笑得很放肆,她總有辦法把自己弄得像個孩童。楚河,你是不是沒見事都會看見目標才會做?楚河。我沒有目的,我隻是,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身邊的人沒有告訴我,我自己也不能告訴自己。你說,不知道該做什麼的人,是不是天生就有缺陷,這樣,算不算是殘疾?
我起身去倒牛奶給她,熱騰騰的奶香彌漫在房間裏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的生活為這個女孩改變了太多。
我沒有出去旅行而是飛過來再酒吧裏遮住她的眼淚。
我從不喝牛奶,卻第一時間吩咐侍應貯備。
同恩隻是個孩子,任性放肆。我回頭看她,卷曲的長發將小小的一團她包裹起來,她看著電視屏幕,神情散漫,姿態卻有著孤注一擲的意味。
是。我要有目的才會做。我把牛奶盛在透明杯子裏給她,她接過去便是一大口,唇邊沾著白色的泡沫,這讓她看上去更加像個孩童,不問世事。
我明天回去。
好。她抬頭看我,絲毫不詫異。那我們今天晚上出去玩。
我和她在一家昏暗的電玩室裏,我看她叼著門口KFC的贈品券,握著槍,快速的解決冒出來的僵屍,那種惡心的生物,形象粘稠,同恩看起來嫻熟的很,我想她經常來這種地方。身邊全是十幾歲的年輕孩子,卻大多扮相成熟,像塗抹著紅色的青果。
她放肆的尖叫。拉我過去在一台跳舞機上手舞足蹈。
我承認我不會這些,也不喜歡這些。但是她很高興。她總能在任何地方快速融入。
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夜接近淩晨的時候,整個大街空曠而寂靜。兩旁梧桐樹的枝葉尚自蕭瑟,在晨風裏呼啦啦的響動。
這個城市,是不是隻有我們兩個?同恩倒著走在我麵前,張開手臂問我。她身上穿著我買給她的水紅色羊毛衫。長發如海藻。很想我剛剛認識她時候的樣子。
我笑著對她點頭。她便轉身突然的開始奔跑,一邊跑一邊發出興奮的尖叫。
我不知道她的開心源自哪裏,就像我不知道她的哭泣。
在便利店買了牛奶蹲在路邊尚未開鋪的店鋪台階上喝,她喜歡一切飄著奶香的東西,這讓她的身上,仿佛著浸染著這種純甜的氣息。
我將手裏空掉的罐子扔在地上,她起身用力的踢了一腳。
空蕩的罐子在柏油路上磕磕碰碰的聲音讓我感覺突然襲來的恐慌。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從在電玩室的時候就開始了,一陣一陣。我不想去想打電話的人是誰,或者他在想什麼。我隻知道她問我是不是隻有我們兩個,那麼,便隻有我們兩個。
10點鍾的飛機。
同恩蜷縮在被子裏睡著,濃鬱的黑發蓋著臉,我看不到她的神情,但應該是沒有醒。
小心翼翼的收拾了東西。本來準備呆完整個假期,所以帶了很多東西。把她昨天贏回來送我的海綿寶寶玩偶塞進箱子裏。那個生物呲著牙,眼睛狡黠。質感摸上去很舒服。
出門的時候她還是那樣,我沒有留條。
下了飛機,開機。
楚河,我回去了。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