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與以前的自己決裂。
    每天早早起床，從蟻穴中精神抖擻地鑽出來，把自己心態整理好，坐最早班的公交去上班，公司處在城市的中心地段，大約要在路途中耗掉一個半小時。
    中間不斷地有人上車，在開到市中心之前卻很少會有人下車。漸漸整個車廂都被人群擠滿。
    旭日從微透的曙光中慢慢鑽出頭來，稍微不注意的時候，便一下子，會看到它用敦厚的血紅色浸透了的整個東邊的天空，像一個剛從母親子宮脫落而下的嬰孩，在用尖利的哭聲點醒，擁立於一旁的親人，他們倫常瑣碎的幸福。
    城市如此直白地從暗夜中複活過來。
    公司分發新製的員工名片，也有了我的一份。
    在看到自己毫不起眼的名字，跟一個聽上去相當榮耀的稱謂聯係在一起時，我好像突然顯得有點驚慌失措。
    XX保險公司營業三區辦公室副主任。
    最下麵是我的手機號以及其他聯係方式。
    心裏想，在聽到別人稱呼我牛副主任時，不管有多麼可笑，我都應該諱莫如深地裝著一點威嚴，慢慢加深對這個不合調的稱謂的代入感。
    我有了一張獨立的辦公桌。
    每天的工作內容，包括以公司的名義在各種求職網站上麵發布招聘信息，電話預約符合公司條件要求的人員，前來麵試包括業務員，行政人事助理，業務主任。對前來麵試的人，進行初步的篩選，再將結果反饋給我的直接上司。
    當然，這隻是工作的一部分。
    作為一個年輕的人事助理，我還要學著去拓展業務，整天跟經驗豐富的業務員混在一起，有時候會向他們討教經驗，但這些人大都諱莫如深。
    有一天，下班時分，在高層電梯裏，我跟一個已經有兩年業務經驗的老員工相遇。幾天前從公司大幅宣傳欄上看到，他已經是隔壁營業區的明星業務員。每個月的營業額都可以輕輕鬆鬆地就突破五萬。
    他問我，是不是新來的。我就說是。然後我們友好地彼此點頭。他把我從頭到腳地仔細觀察一通後，便不再言語。
    廉價的T恤，普通牛仔褲，山寨的耐克運動鞋。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就從這身行頭中看出，我落魄寒酸的出身，心裏對他上下打量我的眼光有點覺得不舒服。
    再後來，電梯內又進來一個人，是那種四十歲帶著大肚腩的小老板形象，脖項掛一條粗重的金鏈子。同事馬上走過去搭訕，聊到彼此的職業，果然不出我的所料，這個人是一家禮儀公司的老板，旗下剛剛簽了幾位從藝校畢業的專職模特，這個小老板對那個剛才注視過我的同事興奮地侃侃而談。在不到幾分鍾的時間內，像是極力要將自己一生的秘密全都和盤托出。
    在電梯就快要停到一樓時，我驚訝地發現，跟我一同進入電梯的同事，已經成功地跟眼前的小老板談妥了一筆生意。他居然把公司剛剛開發的一款叫洪福年年的壽險產品推銷了出去。那個小老板承諾一次性買五百份。他們互換了手機號碼，走出電梯的時候，小老板說，明天到我公司來，咱們詳談合同細則。
    我站在原地，一時驚訝地說不上話來。
    心裏一邊默算，這個同事該會在這單生意中賺到至少不下幾位數的提成，一邊嘀咕，保險就是這麼好推銷麼？
    受到這位同事的啟發，有幾次，我也試著在電梯，廣場，或者其他一些什麼公共場所，看到穿著一身名牌的男女，就忐忑地走上前去，亮出自己的身份，問他們需不需要購買一份保險，無奈，我總覺得自己像那些鬧市區站街的妓女一樣，帶著骨子中難以抹去的羞恥之心。
    我遭到了太多的白眼。還有一次，我被人用粗口罵了一聲傻逼。我從未遇到過好運氣。
    後來我總結出了一個結論，也許推銷保險，也跟做其他事情一樣，要有天賦，這樣才能做得大富大貴。
    我突然想到，明成化年間有個叫商輅的內閣首府，他在封建科舉曆史上曾經連中過三元。而這個人，卻從來沒有頭懸梁，也從未曾錐刺股。
    這大抵就是天賦使然吧。
    在賣保險這件事情上，我天生的愚癡，不能被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