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718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風月場上,會彈琴的人很多,但凡能被選作花魁的,除了容貌、氣質出眾外,還必須至少懂得一兩樣樂器。孫竹喧聽過冀州第一花魁的琴音,盡管無比悅耳,但琴聲中帶著風塵,不似此刻的純淨。
    回廊外的幾排細竹受了琴音的感染,和著拍子輕輕搖擺。
    一曲終了,享受完耳福的人剛要離開,聽得書房裏一名男子在說話:“薛姑娘的琴藝,叫學生好生佩服!”音色溫厚,語氣溫和,孫竹喧停下腳步。
    “古公子見笑了,之前有幸聽得您彈琴,小女子實在汗顏。”
    “嗬嗬嗬,既然裕晨和世侄女均琴藝出眾,不如你們合奏一曲,讓老夫和薛夫子一飽耳福,如何?”這是某位不知名的長輩,親切的嗓音中帶著隱約的官威。
    “遵命。”
    隨即兩股琴音同時響起,其中一股清雅渾厚,另一股優雅秀麗,配起來真是…不配,絕對不配!孫竹喧一口咬定,但究竟怎麼不配,直到書房內一曲完畢也說不出來。
    冥思苦想之際,有人喊他,“孫竹喧,你在這裏做什麼?”學監先生年紀比院長輕,五官周正透著慈愛,絕對算一帥老頭。齊學監腰身筆直,氣質親和,若非太嘮叨、規矩過多,相信書院很多學生都願意主動與他接近。此刻被齊學監笑眯眯的看著,孫竹喧條件反射的一陣寒顫。
    他最近的確沒幹違反院規的事,道:“學生聽到一陣悅耳之音,順著找來的。”
    薛夫子在書房內問誰在外麵。
    學監笑道:“打擾夫子了。”
    薛院長的書房前廳裏擺著幾盆綠色盆栽,綠意盎然,修剪得當,平日被照顧得很好,每一枚細葉都舒展得很精神。金絲楠木的家具大方穩重,前方牆壁的正中間掛著一張半人高的孔子畫像,畫像前擺放果品供奉,淡淡的香薰煙霧從案桌上升騰,偶爾幾縷飄過孔聖人微笑的臉。
    薛夫子是典型的冀州人,身材高大,一張臉平日裏不苟言笑,說話時聲音低沉有力,眼神尖銳,執教以來,絕大多數學生對他都恭謙有加,滿書院的官宦子弟沒一人敢在其麵前放肆。灰色的儒服穿在身上無比端方,襯上永遠一本正經的表情,顯得更加嚴肅,此時他看見齊學監,臉上表情柔和了很多。
    孫竹喧想,這老學究平日無比嚴厲,但笑起來挺好看的,尤其是麵對學監時。
    “進屋吧。”
    孫竹喧跟學監走進書房,一抬頭,對上古裕晨含笑的雙眼。
    屋內還有個輕紗蒙臉的姑娘,穿著打扮樸素,但一點不顯寒酸,比起之前見過的千金小姐們,少了一分嬌氣多了幾分清新,身形修長,舉止文雅,叫人一看就喜歡。如果說香脂和古裕晨站在一起是相得益彰的話,那麼這個薛姑娘和他簡直就是天生一雙。
    呸,想什麼呢。
    “咳咳。”學監將孫竹喧的注意力拉回來。
    薛夫子對孫竹喧道:“快見過戶部尚書古大人。”
    孫竹喧這才注意到屋子裏還有另外一個人——雙鬢微霜的長者,穿戴華麗,氣質親和,笑起來時褶皺的眼角上翹,眼神了透著幾分淩厲,和古裕晨掛象。放才讓古裕晨與薛采薇合奏的人必定是他了。
    古裕晨連忙將孫竹喧拉到古大人麵前,道:“父親,這是孩兒在書院的好友孫公子。”
    我是你好友?孫竹喧想,就算是,也都過去了。
    “學生孫竹喧,見過古大人。”
    古大人將他從頭到腳看了兩遍,眼神像是隔著稀薄空氣的燒紅鐵片將孫竹喧從頭熨到腳。末了,看了自己兒子一眼,笑道:“是晨兒的友人啊,甚好,謝謝你對吾兒的照顧。”
    我什麼時候照顧過他?什麼時候輪得到我來關心他?就是想要說句關懷的話都不容易呢…“哪裏,古兄常關照學生才是。”
    古大人笑道:“今後還要勞煩孫賢侄幫著晨兒,你們兩個要在學業上互相督促,一起進步。”
    古裕晨需要被人督促?開玩笑…“學生愚鈍,隻會拖古兄後腿罷了。”
    “別這麼說,好友難得,晨兒需仰仗孫賢侄…”古大人將旁人晾在一旁,徑自問起孫竹喧家庭情況,憑著當朝二品官員能耐,半柱香的時間裏連他爺爺是幹嘛的都問清楚了。孫竹喧不露聲色,心裏疑惑一浪高過一浪。
    也許,在古裕晨心裏,孫竹喧的確不隻是普通同窗,也許,古裕晨的確將他當做好友。孫竹喧此刻心裏很別扭。
    過了一會兒,薛夫子叫孫竹喧回去。
    “學生告退。”孫竹喧早被古大人“親切”的問話弄得有些拘謹,巴不得夫子早點叫他走,踏出書院門口前瞥見桌上的兩架古琴,孫竹喧大大的哼了一聲,不過是在心裏。
    不就會談個琴嘛,得瑟什麼。孫竹喧加快腳步,穿過院長、夫子們書房外的長長回廊,兩旁塗著紅漆的粗柱子已經親眼見過很多書生飛揚的三年青春,發暗的顏色和淡淡的裂痕略顯陳舊又底蘊十足,如微笑沉默的老者,滿臉智慧與淡然。
    昔日從它們旁邊走過健步如飛的年輕人,有些如今鬢邊已生白發。
    北院與西院之間的地帶,幾個熟識的同窗在說笑。
    “竹喧。”徐炎叫他。
    孫竹喧牽起嘴角,道:“諸位都在呢。”
    “薛夫子的女兒薛姑娘今日來了,我們正在說,不知這薛姑娘是何模樣,若是同薛夫子般整日繃著張臉,嗬嗬,那可慘了。”
    徐炎色迷迷道:“早上我看見她的背影,身段挺不錯,走路時娉娉婷婷的。”
    每一屆學生裏都有人說,書院裏,連飛過的花蚊子都是公的,薛姑娘的出現無疑給校園裏添加了一道靚麗新鮮的風景,絕對值得這般年輕的“和尚”們激動。
    孫竹喧白他一眼,講了剛才的事情,徐炎雙手一拍,大呼:“古裕晨這小子出手為何總那麼快,香脂是,薛姑娘也是,我得好好向他討教。”
    宋日勤站得筆直端正,正色道:“別胡說,香脂和薛姑娘,風塵女子與名門淑女,能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了,香脂隻可做溫柔鄉,偶爾與之風流而已,薛姑娘應該被八抬大轎抬回去做夫人。”
    徐炎讚同,道:“必定!沒聽孫兄說,他兩人不僅一起‘談情’(彈琴),還琴瑟和諧麼?說罷拿眼睛瞟孫竹喧,孫竹喧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有人忽的鑽出來道:“薛采薇,年方十六,薛院長獨女,待字閨中,據相關傳言,此姝精通琴棋書畫,溫婉可人…”
    眾人齊拍胸口,“梁皎,你出現之前可不可以打個招呼…”
    “你們見過誰出現之前給別人說‘我來了,你們準備好’的嗎?”梁皎長了張偏陽剛的臉,粗眉毛、大眼睛、高鼻子,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讓你想跟著他一起笑。
    孫竹喧那一夥人都知道,梁皎有三個特點,第一,此君可以在任何時候出現在書院任何一個可能出現的地方。一年多來,孫竹喧他們習慣了梁皎突然在身後冷不丁的說話,但還是偶爾被嚇一跳。
    第二,梁皎有一個惡俗愛好,他知曉書院內所有同窗甚至老師的家底——家中有什麼人,做著什麼營生,家族和誰交好,出過什麼破事兒…凡有八卦想問的,直接找他即可。
    第三,梁皎好脾氣,與人相處,隻要朋友、同窗們不懷惡意,隻要是無心的,隨便你怎麼折騰他、差遣他,口頭上占他便宜,他都不惱,還笑眯眯的。可是,一旦被惹毛了,梁皎發起飆來誰都勸不住。
    細長的枝葉上沾有點點小水珠,蝸牛在花壇邊自顧自的蠕動。
    梁皎習慣性的將手臂搭在宋日勤肩上,越發顯得吊兒郎當,悠悠道:“無論背景還是才情,古兄和薛姑娘的確容貌、品性上的確登對,聽說古大人和薛夫子早年是至交,看來他們兩個啊,遲早的事兒。”說著用小枝從萬年青的葉片上挑起青色的蟲子作勢要往同窗們的身上扔,大家說著惡心慌忙避開。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