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2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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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6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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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司宴在仁和醫院的走廊裏蹲了多久,他自己不知道。
陳鋒站在三步開外,不敢上前,也不敢走開。他跟了陸司宴五年,從沒見過自家老板這個樣子——像一頭被拔了牙的狼,渾身戾氣無處**,隻能死死咬著自己的血肉。
”陸少……”陳鋒試探著開口,”監控調出來了。太太是晚上九點四十分出的院,有人接應,走的是地下車庫通道。”
陸司宴緩緩抬起頭。
走廊慘白的燈光打在他臉上,陳鋒嚇了一跳——陸司宴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像兩團燒幹的炭。
”接應的人是誰?”
”查了車牌,套牌。追蹤到三公裏外的路口就消失了,對方顯然有備而來。”
”醫院門口的監控呢?”
”太太是從側門走的,側門那個攝像頭上周就壞了,還沒修。”
陸司宴慢慢站起來,後背靠在牆上,仰著頭,閉了一下眼。
他的手還在流血。指關節破了一大片,血跡已經幹涸,黏在牆麵上,拉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機場。”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高鐵站。長途客運站。所有出京的通道,全部給我查。”
”陸少,這個點大部分交通已經停運了,太太如果今晚走,最有可能——”
”機場。”陸司宴重複了一遍,睜開眼,”最後一班出港航班是幾點?”
”十一點四十分,飛海城的MU5702。”
陸司宴大步往電梯走。
陳鋒小跑著跟上:”陸少,婉柔小姐那邊還在會所等著——”
”我說了,讓她等。”
”可是婉柔小姐說——”
”陳鋒。”陸司宴停下腳步,偏過頭,眼神冷得像一把刀,”我現在沒心思應付任何人。你聽懂了嗎?”
陳鋒後背一涼,立刻閉嘴。
首都機場T3航站樓。
淩晨零點零七分。
陸司宴的車直接衝進了航站樓前的落客區,輪胎擦著地麵發出刺耳的尖叫。他推開車門,大衣都沒來得及扣,大步衝進出發大廳。
候機廳裏已經沒什麼人了。最後一班航班正在登機,廣播裏的女聲機械而冷淡:”前往海城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MU5702次航班即將關閉艙門——”
陸司宴掃了一眼候機廳。
空蕩蕩的座椅,零星的旅客,保潔員推著車在角落裏拖地。
沒有她。
他走到登機口,攔住地勤人員:”查一個人。”
他從手機裏翻出一張照片——是去年公司年會上拍的,沈念站在角落裏,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安安靜靜地笑著。他當時隻是隨手拍了一張發給老爺子看,證明”陸太太”存在。
地勤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眼他,猶豫了一下:”先生,登機口信息涉及旅客**——”
陸司宴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黑卡,直接拍在櫃台上。
”查。”
地勤接過卡,手指微微發抖,快速在係統裏輸入了幾行字。
”沈念……對,有這位旅客,經濟艙,座位號32A。不過——”地勤抬頭看了他一眼,”已經登機了。艙門五分鍾前就關了。”
陸司宴的手指猛地收緊。
”能聯係機組嗎?讓她下來。”
”先生,飛機已經推出廊橋了,馬上就要起飛——”
”我說讓她下來。”
地勤被他的眼神嚇得後退了半步,拿起電話撥通了塔台。
陸司宴站在登機口,透過玻璃窗看向外麵的停機坪。
那架飛機正在緩緩滑向跑道,尾翼上的航司標誌在夜航燈下泛著冷光。
他看著它加速,抬頭,騰空而起。
然後變成夜空中的一個光點,越來越小,直到消失。
陳鋒追進來,氣喘籲籲:”陸少,查到了,太太確實買了這班機的票,用她自己的身份證——”
”跟塔台說,讓飛機返航。”陸司宴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什麼?”
”讓飛機掉頭回來。”
陳鋒愣了兩秒,隨即反應過來,立刻掏出手機打電話。
五分鍾後,塔台的回複傳了過來。
”陸少,塔台說……航班已經進入巡航高度,不可能返航。而且就算返航,也沒有正當理由——旅客沒有違法行為,不能強製要求下機。”
陸司宴沒說話。
他站在登機口,看著夜空,一動不動。
陳鋒小心翼翼地收起手機:”陸少,要不要聯係海城那邊的人,等太太落地後再——”
”聯係。”陸司宴轉過身,眼底的暗潮翻湧得更加劇烈,”海城所有能調動的人,全部給我安排上。機場、酒店、車站,她落地之後能去的地方,一個都別漏。”
”是。”
”還有。”陸司宴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查她的銀行卡、信用卡、所有支付記錄。她走的時候身上帶了多少錢?”
陳鋒翻了下手機:”太太的銀行卡餘額……不多。主卡是您給的那張副卡,額度五十萬,但最近半年她幾乎沒用過。她自己的工資卡餘額大概三萬多。”
”三萬。”
陸司宴咀嚼著這個數字,忽然覺得荒謬。
他給她的副卡,她幾乎沒動過。
她在這段婚姻裏,連他的錢都不肯花。
不是因為骨氣,是因為她不想欠他的。
不想欠他的。
所以走得幹幹淨淨,一分錢都不帶走。
淨身出戶。
那四個字像針一樣紮進他的太陽穴。
”陸少……”陳鋒欲言又止。
”說。”
”太太的閨蜜,蘇沫。她今晚的電話記錄顯示,最後通話是和航空公司一個姓周的——”
”查蘇沫。”
”已經在查了。”
陸司宴走出航站樓。夜風灌進領口,冷得刺骨。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大衣一直敞著,裏麵隻穿了一件薄襯衫,袖口上還沾著醫院走廊的血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關節腫得老高,傷口裂開的地方又滲出了血。
疼。
但他感覺不到。
他腦子裏隻有一個畫麵——
沈念簽字的樣子。
她是怎麼簽的?是哭著簽的?還是笑著簽的?她簽完之後有沒有回頭看一眼那間病房?有沒有回頭看一眼這個城市?
她疼不疼?
她流產才幾個小時,就一個人收拾東西,一個人辦出院手續,一個人走向登機口。
沒有人送她。
沒有人在她身後說一句”保重”。
她一個人走的。
像她來時一樣,安安靜靜,不打擾任何人。
陸司宴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裏。
”陸少,車備好了。”司機小周從停車場跑過來。
陸司宴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靠進座椅裏,仰著頭,閉上了眼。
車窗外,機場高速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後退,像倒帶的電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沈念感冒了,燒到三十九度。他那天晚上回來,看到她蜷縮在客廳沙發上,裹著一條毯子,臉燒得通紅。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燙得嚇人。
他皺了皺眉,說了一句:”怎麼不去醫院?”
沈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他,嘴角彎了一下:”你回來了。”
然後她掙紮著要起來:”我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他按住了她的肩膀:”躺著。”
她愣了一下,乖乖躺回去。
他去廚房給她倒了杯熱水,又從藥箱裏翻出退燒藥。回來時發現她已經睡著了,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大概是燒得太難受,睡著了還在哭。
他站在沙發前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覺得奇怪的事。
他彎腰,把她額前被汗浸濕的頭發撥開,又拉了拉毯子,蓋住她露在外麵的手。
就那麼一瞬間,他心裏軟了一下。
隻有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她已經做好了早餐,煎蛋、牛奶、三明治,擺得整整齊齊。她站在餐桌旁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笑得很溫和:”醒了?先吃早飯。”
好像昨晚那個燒到流淚的人不是她一樣。
他坐在餐桌前,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退燒了?”
”嗯,好多了。”她點頭,眼睛彎彎的。
他”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他們之間最接近”正常夫妻”的一個夜晚。
而他卻連一句”謝謝”都沒說過。
陸司宴睜開眼,看著車頂。
”回別墅。”他說。京郊,西山別墅。
車駛入庭院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別墅裏一片漆黑。沈念走的時候連燈都沒留一盞。
陸司宴推開門,走進去。
玄關處空蕩蕩的。她的拖鞋不在了——那雙米白色的棉拖,鞋麵上有一隻小熊,是蘇沫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換鞋櫃上,她的鑰匙也不在了。
他走進客廳。
沙發上那條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扶手上。茶幾上幹幹淨淨,連一個水杯都沒有。
他走到廚房。
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麵是她的字跡——
”冰箱裏有菜,記得吃。”
就這一句。
他站在廚房門口,盯著那張便簽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拉開冰箱。
裏麵果然有菜。都是他愛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蟹粉豆腐——和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最後倒掉的一模一樣。
隻是這一次,她提前做好了,放在保鮮盒裏。
陸司宴關上冰箱門,靠在料理台上,仰著頭。
眼眶酸澀。
他以為自己不會哭。他從小被陸家按照繼承人的標準培養,十六歲被送去國外讀軍校,十八歲在暴風雪裏獨自生存了三天三夜,二十二歲接手陸氏時麵對董事會的圍攻麵不改色。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怎麼哭。
可此刻,他站在廚房裏,看著冰箱上那張便簽紙,眼眶燙得厲害。
他想起她在這間廚房裏忙碌的樣子。
她做飯很好吃。不是那種精致的大餐,是家常菜,但每道菜都帶著煙火氣。她總說”你太瘦了,多吃點”,然後往他碗裏夾菜。
他記得有一次,他隨口說了一句”這個湯不錯”,之後整整一個月,她每天晚上都煲湯。
他以為她隻是閑著沒事做。
現在才明白——
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靠近他的方式。
陸司宴緩緩蹲下身,雙手撐在地上。
廚房的瓷磚冰涼刺骨,可他渾然不覺。
他想起更多的事。
她會在他出差的時候發消息問他”到了嗎”,他從來不回,但她第二天還是會發”今天降溫,多穿點”。
她會在他應酬回來吐的時候端溫水,他嫌煩,讓她”出去”,她就站在門外,一直等到他吐完。
她會在他生日那天準備蛋糕,他從來不吃,但她每年都買,每年都等,每年都笑著把蛋糕收起來。
她會在下雨天把傘放在門口,因為他從不記得帶傘。
她會在他加班到淩晨的時候在書房門口放一杯熱牛奶,杯底壓著一張小紙條——”別太累了”。
他從來沒看過那些紙條。
他以為那些紙條隻是廢紙。
現在他忽然很想看看。
陸司宴猛地站起來,衝出廚房,衝上二樓。
書房。
他推開門,打開燈。
書桌上幹幹淨淨,她走之前把所有東西都收拾了。
他拉開抽屜——空的。
櫃子——空的。
書架——空的。
她把他書房裏所有她放過的東西都拿走了。那些熱牛奶的杯子,那些小紙條,那些她偷偷塞進來的潤喉糖、胃藥、眼藥水。
全部拿走了。
她走得很徹底。
像一把掃帚,把他生活裏所有關於她的痕跡,掃得幹幹淨淨。
陸司宴站在書房中央,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拉開電腦,打開監控回放。
別墅的監控係統是他裝的,每個房間都有。他從來沒看過回放——直到現在。
他調出昨晚的錄像。
畫麵裏,沈念出現在鏡頭中。
她從樓梯走下來,換了一身黑色連衣裙,手裏提著一個帆布包。她走到玄關,彎腰換鞋,動作很慢,像是身體很疼。
她停下來,扶了一下牆。
然後她繼續換鞋,拉開門,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陸司宴盯著屏幕,一幀一幀地看。
她扶牆的那一下——是流產後的虛弱。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忍痛。
她打開門,外麵的風灌進來,吹動了她的頭發。
她頓了一下。
然後邁出去了。
門關上。
監控畫麵裏隻剩下空蕩蕩的玄關。
陸司宴反複播放這一段。
一遍。
兩遍。
三遍。
她扶牆的那一下,他看了二十遍。
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在他心口剜了一塊肉。
”陸少……”
陳鋒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陸司宴關掉監控,聲音沙啞:”查到了嗎?”
”蘇沫那邊有消息了。太太確實去了海城,落地後有人接機——是蘇沫的表哥,在海城開公司的。目前太太應該住在蘇沫表哥安排的地方。”
”地址。”
”還在查。蘇沫表哥的房產信息比較多,需要時間——”
”給我最快的速度。”
”是。”
陳鋒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還有一件事……婉柔小姐等了一整夜,剛才發消息說,如果您再不回她,她就自己打車回去了。”
陸司宴沉默了很久。
”讓她走。”
”什麼?”
”我說,讓她走。以後別讓她出現在我麵前。”
陳鋒愣住了。
林婉柔。
那個陸司宴等了三年的人。那個他今天丟下一切去機場接的人。那個他手機裏置頂聊天記錄的人。
現在他說——別讓她出現在我麵前。
”陸少,婉柔小姐她——”
”陳鋒。”陸司宴的聲音冷到了極點,”你是不是覺得我說的不是人話?”
陳鋒一個激靈:”不敢。”
”那就去辦。”
海城。
淩晨三點。
沈念坐在蘇沫表哥安排的一間公寓裏,靠在沙發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蘇沫坐在旁邊,手裏端著一杯熱水,眼眶還是紅的。
”念念,你真的不去醫院?你這個身體——”
”不用。”沈念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死不了。”
”你別這麼說。”蘇沫的眼淚又下來了,”你剛做完手術,一個人坐飛機,你知不知道多危險?”
”知道。”沈念淡淡地說,”所以我把你表哥的電話設成了緊急聯係人。萬一出事,有人能收屍。”
”沈念!”
蘇沫猛地提高了聲音。
沈念偏過頭看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開個玩笑。”
蘇沫吸了吸鼻子,握住她的手:”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先養身體。”沈念看著窗外,海城的夜色和京城不一樣,沒有那麼多高樓,霓虹燈也柔和一些,”然後找份工作。海城設計行業還不錯,我之前學的就是相關專業——”
”念念。”蘇沫打斷她,”你有沒有想過……孩子的事?”
沈念的手微微一僵。
沉默了幾秒。
”想過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醫生說以後受孕會比較困難。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如果以後有機會——”
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蘇沫看著她,心疼得說不出話。
”沫沫。”沈念轉過頭,看著她,”幫我一個忙。”
”你說。”
”我走之後,陸司宴一定會找我。幫我擋一下。”
蘇沫皺眉:”他要是找到你怎麼辦?”
”他找不到的。”沈念的眼神很平靜,”我用了假名訂的機票,到海城之後我會重新辦一張電話卡。蘇沫,你表哥那邊我也會注意,不會連累他。”
”念念,我不是這個意思——”
”沫沫。”沈念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幫我。”
蘇沫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決絕,有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把所有的柔軟都燒盡了,剩下的隻有灰燼。
”好。”蘇沫點頭,”我幫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
”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讓我知道你平安。每周至少聯係一次。做不到的話,我立刻把你在這兒的事告訴陸司宴。”
沈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雖然笑得很淡,雖然眼底還有淚光,但那個笑容是真實的。
”好。”她說,”每周一次。”
京城。
陸氏集團總部。
陸司宴三天沒去公司了。
這在陸氏曆史上是從未有過的。陸司宴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創業十年,連春節都在辦公室過。
但此刻,他坐在別墅的書房裏,麵前攤著一摞文件——不是公司的,是沈念的東西。
他翻遍了別墅的每一個角落,終於在儲物間的紙箱裏找到了一些她留下的東西。
幾本舊書。一支筆。一個筆記本。裏麵是她的字跡,清秀工整,像她這個人一樣。
第一頁寫著日期——三年前,他們剛結婚的那個月。
”今天搬進西山別墅。房子很大,很冷清。他說他晚上不回來吃。我做了四個菜,最後一個人吃完了。菜太多了,剩了很多,第二天熱了熱又吃了兩天。”
第二頁。
”他回來了一趟,拿了文件就走。我站在樓梯上看著他,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你站那兒幹什麼”。我說沒什麼。其實我想問他,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飯。但我沒敢說。”
第三頁。
”今天是他生日。我買了蛋糕,等了一整夜。他沒回來。第二天早上他回來,看到蛋糕說”你買的?看著不錯”。他拿了一塊就走了。我站在原地,把剩下的蛋糕放進了冰箱。後來放了三天,壞了,我扔掉了。”
第四頁。
”他感冒了。我熬了薑湯送到書房門口,敲了門。他說”進來”。我把薑湯放在桌上,他說”放著吧”。我放下就走了。後來我偷偷去看,薑湯喝了一半,杯子沒洗。我洗了杯子,又放回去了。”
第五頁。
”今天看到新聞,他和林婉柔在慈善晚宴上同框。照片裏他笑得很溫柔。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笑。我關掉了新聞,去廚房做了飯。做了他愛吃的糖醋排骨。他沒回來吃。”
……
一頁一頁翻下去。
每一頁都是瑣碎的日常,每一頁都是她小心翼翼的愛。
她寫他回來的日子,寫他吃了什麼,寫他說了什麼話,寫她自己心裏的歡喜和失落。
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在日記本裏記錄神明的每一次垂憐。
哪怕那垂憐隻是”嗯”一聲。
陸司宴翻到最後一頁。
日期是三天前。
”我懷孕了。今天用驗孕棒測出來的,兩條紅線。我哭了十分鍾,不是害怕,是高興。我想告訴他。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也許……等他回來再說吧。可是他好像很久沒回來了。算了,先不說了,等穩定一點再告訴他。”
下一頁。
”婉柔要回來了。他很高興。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高興。我站在二樓看他出門,他連頭都沒回。寶寶,你爸爸不要我們了。沒關係,媽媽一個人也可以。”
再下一頁。
”今天出了車禍。肚子很疼。我怕孩子有事。求求老天爺,讓我保住這個孩子。我什麼都願意做。”
最後一行。
”孩子沒了。我也該走了。再見,陸司宴。謝謝你給了我十年,讓我知道,有些人,不值得。”
落筆的最後一劃拖得很長,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陸司宴合上筆記本。
他把筆記本抱在懷裏,低下頭。
肩膀在抖。
無聲的。
他在哭。
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在軍校裏獨自生存的男人,此刻抱著一本日記本,哭得像個孩子。
陳鋒站在門外,聽到裏麵傳來壓抑的、破碎的喘息聲,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敲門。
他轉身下樓。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份報紙,頭版頭條是林婉柔回國的專訪——《林婉柔:三年海外歸來,與陸少舊情複燃?》
陳鋒看了一眼,把報紙翻了過去。
背麵是廣告。
海城。
沈念站在公寓的陽台上,看著初升的太陽。
海城的早晨有鹹濕的海風,吹在臉上,帶著一點涼意。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紗布下麵,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她已經感覺不到了。
她拿出新買的手機卡,換上,開機。
舊手機裏的所有聯係人都被她刪得幹幹淨淨。
隻有一個號碼她留了——蘇沫的。
她站在陽台上,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轉身走進屋,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寫簡曆。
屏幕上光標閃爍。
她在”姓名”一欄裏停頓了一下。
然後她打下一行字——
沈念。
不是”陸太太”。
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
是沈念。
隻是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