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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燈亮了整整六個小時。
沈念躺在冰冷的無影燈下,意識在清醒與混沌之間反複拉扯。麻醉正在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小腹深處一陣強過一陣的鈍痛,像有人拿鈍刀在她身體裏一下一下地攪。
她想動,卻發現全身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
”陸太太,手術結束了。”
醫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隔著口罩嗡嗡的,聽不真切。
沈念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幾秒才聚焦。頭頂是慘白的天花板,日光燈管刺得她眼睛發酸。
”孩子……”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護士正在收拾器械,動作利落而機械。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表情是職業化的惋惜:”陸太太,很抱歉。孕十二周,胚胎本身發育不太好,加上你之前受過撞擊,送來又太晚……我們盡力了,但孩子沒保住。”
沒保住。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直接砸碎了她胸腔裏最後一點溫熱的東西。
沈念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陷進掌心。
她懷了三個月。
三個月。
她是在兩周前自己用驗孕棒測出來的。那天早上她蹲在洗手間裏,看著那兩條紅線,哭了整整十分鍾——不是害怕,是高興。
陸司宴不知道。
他從來不碰她。
隱婚三年,他們住在京郊那棟冷冰冰的別墅裏,各睡各的房間,連吃飯都很少同桌。他偶爾回來,也是滿身酒氣,倒頭就睡。
可她還是高興。
她想,這是他的孩子。也許有了這個孩子,他會對她多看一眼。也許他會像正常丈夫一樣,問她一句”想吃什麼””累不累”。
她甚至偷偷在手機備忘錄裏列了一張清單——產檢時間、嬰兒房布置、奶粉品牌、月嫂篩選……她把能想到的都寫下來了,像一個攢了十年糖紙的孩子,終於等到了一顆真正的糖。
然後,三天前。
林婉柔要回國的消息傳遍了京圈。
陸司宴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臉上出現了三年來沈念從未見過的表情——那種迫不及待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喜悅。
他連外套都來不及換,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沈念站在二樓走廊,扶著欄杆,輕聲喊了一句:”司宴。”
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你今晚……回來吃飯嗎?”
沉默了三秒。
”不回了。”
就兩個字。
然後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大門被摔上,引擎轟鳴,車尾燈的紅光一閃而過,消失在夜色裏。
那天晚上,沈念一個人在廚房裏做了一桌菜。都是他愛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蟹粉豆腐。她站在灶台前,從下午五點一直等到淩晨兩點。
菜涼了,熱。熱了,又涼。
最後她把菜倒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一條消息。
不是他的。是林婉柔發的朋友圈截圖,被京圈八卦群轉發到了她手機上。
照片裏,陸司宴站在機場到達口,一身黑色大衣,眉眼冷戾的男人此刻笑得溫柔得不像話。他接過林婉柔的行李箱,自然地攬住她的肩,像一對久別重逢的戀人。
配文:【三年了,終於有人接我回家。】
底下評論區炸了。
”啊啊啊陸少終於笑了!”
”婉柔姐姐和陸少真的是絕美愛情!”
”那個陸家正牌太太算什麼?連婉柔姐姐一根頭發都比不上。”
沈念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輕聲說:”寶寶,你爸爸不要我們了。”
那天傍晚,她出門買葉酸。
回來的路上,一輛黑色轎車從巷口衝出來,直直撞向她。
她被撞飛出去的時候,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孩子。
她下意識護住肚子,整個人重重摔在柏油路上。後腦磕在路沿石上,眼前一黑。
再醒來就是在手術室了。
而現在,醫生告訴她——
孩子沒保住。
沈念緩緩閉上眼。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鬢發滲進枕頭裏,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陸太太,你需要休息。術後身體很虛,而且——”醫生頓了頓,”你之前是不是受過什麼外傷?骨盆有舊傷,這次流產對子宮損傷很大,以後……受孕會比較困難。”
以後受孕會比較困難。
意思是,她可能很難再有孩子了。
沈念沒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躺著,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醫生歎了口氣,在病曆上寫完最後一行字,轉身走了。護士也跟著出去了,病房門被輕輕帶上。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京城的夜色被霓虹燈染成曖昧的紫紅色。遠處CBD的高樓群像一排排冰冷的牙齒,咬碎了最後一絲天光。
沈念偏過頭,看向床頭櫃。
那裏放著一份文件。
白色的封皮,上麵印著”離婚協議書”五個黑體字。
她花了很大的力氣才伸手夠到它,把文件拉到麵前。
翻開。
第一頁,甲方信息欄裏填著”陸司宴”三個字,字跡淩厲鋒銳,像他這個人一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協議內容她早就看過了。
”甲乙雙方自願解除婚姻關係。婚後無共同子女。女方放棄一切財產分割,淨身出戶。”
淨身出戶。
她嫁給他三年,替他擋過酒、背過鍋、應付過陸家老夫人的刁難,甚至在他被對手設局差點出事的時候,她跪在陸老爺子麵前求了一整夜,才換來老爺子出麵壓下來。
三年。
她得到了什麼?
一份淨身出戶的離婚協議。
沈念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可笑。
她笑了。
笑得胸腔震動,牽扯到腹部的傷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但還是在笑。
笑著笑著,眼淚又出來了。
她從枕頭下摸出一支筆。
黑色的簽字筆,筆帽上有一道裂痕——是上次他摔門走的時候,她追出去,筆從口袋裏掉出來被車門夾的。
她拔開筆帽,在乙方簽名處,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念。
橫平豎直,沒有一絲顫抖。
簽完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
輕鬆了。
像是壓在胸口十年的巨石,終於被她親手搬開了。
那種輕鬆來得猝不及防,甚至讓她有些恍惚。她以為自己會痛不欲生,以為自己會哭到昏厥,以為自己會跪下來求他回心轉意。
可她沒有。
她隻是覺得——
終於結束了。
十年暗戀,三年婚姻。從十八歲到二十四歲,她最好的年華,全部葬送在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
夠了。
真的夠了。
”念念?念念!”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一道急促的高跟鞋聲衝進來。
沈念偏過頭。
蘇沫站在門口,精心打理的卷發有些淩亂,妝也花了,眼眶紅得像兔子。她衝到床邊,看到沈念慘白的臉和病號服上隱約滲出的血跡,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蘇沫一把抓住她的手,聲音發抖,”電話不接,消息不回,我打了一百個電話你都不接!我還以為——”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哭出聲。
蘇沫是沈念在這個城市唯一的朋友。
不,她不是京圈的人。蘇沫是沈念大學室友,畢業後留在這座城市做室內設計,和那些豪門貴婦不是一路人。可正因為如此,她才是唯一一個真心對沈念好的人。
”沫沫。”沈念看著她,聲音很輕很輕,”我簽了。”
蘇沫愣住:”簽什麼?”
沈念把離婚協議遞過去。
蘇沫接過來,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逼你簽的?!”她聲音拔高,”那個畜生!你剛流產他就——”
”不是他逼的。”沈念搖頭,”是我自己簽的。”
蘇沫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麵前這個人。
”念念,你瘋了?你現在這個身體——”
”沫沫。”沈念打斷她,眼底有一種蘇沫從未見過的平靜,”幫我。”
”幫你什麼?”
”幫我離開。”
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蘇沫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看著沈念的眼睛——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像兩潭死水,平靜得讓人害怕。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賭氣,不是衝動。
這是一個女人,在經曆了最深的絕望之後,做出的最後決定。
”好。”蘇沫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我幫你。你說,怎麼幫?”
”今晚就走。”沈念說,”去機場,隨便哪班飛機,隻要離開京城。”
”你身體——”
”死不了。”
蘇沫咬了咬嘴唇,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我有個表哥在航空公司,我讓他幫忙安排。你等我一下。”
她走到窗邊,壓低聲音講電話。
沈念靠在枕頭上,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深沉,霓虹閃爍。
這座城市,她待了十年。
從十八歲考入京大中文係,到二十八歲簽下離婚協議,十年光陰,她把所有的熱情、期待、溫柔、忍耐,全部傾注在一個人身上。
然後被他親手碾碎。
不值得。
一點都不值得。
沈念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腹部的疼痛還在持續,像潮汐一樣一陣一陣地湧上來。但她已經感覺不到了。或者說,身體上的痛,和心裏的痛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她想起十八歲那年。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陸司宴。
京大迎新晚會上,他作為經管學院的學長坐在第一排。穿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冷峻,像一尊精雕細琢的玉像。
她坐在後排,隔著半個禮堂的人,一眼就看到了他。
然後她花了十年,去靠近那尊玉像。
大一,她加入了學生會,隻為和他有工作交集。大二,她熬夜幫他整理過演講資料。大三,他在創業比賽中拿了全國金獎,她在台下哭得比他還凶。大四,他畢業,她站在人群裏,看著他穿著學士服和一群人合影,始終不敢上前說一句”恭喜”。
畢業後他創立了陸氏資本,三年做到京圈頂尖。
她進了一家出版社做編輯,朝九晚五,過著和那個圈子毫無交集的生活。
直到二十四歲那年。
陸家老爺子病重,臨終前握著陸司宴的手說了一句話:”成家。”
陸司宴需要一個妻子,一個擺設,一個應付家族的”陸太太”。
有人提到了沈念。
說她是京大高材生,家世清白,性格溫婉,最重要的是——她不爭不搶,不會給他添麻煩。
於是他找到了她。
那天他開車來出版社樓下,穿著深灰色西裝,麵無表情地說:”沈念,嫁給我。”
不是求婚。
是通知。
沈念記得自己當時站在那裏,手裏還抱著一摞校樣稿,心髒跳得快要炸開。
她想問他,是因為喜歡她嗎?是因為在乎她嗎?
可她不敢。
她怕問了,答案會毀掉她最後一點幻想。
所以她隻是點了點頭,輕聲說:”好。”
然後就是隱婚。
沒有婚禮,沒有戒指,沒有祝福。
隻有一份簽了字的結婚協議,和京郊那棟冷冰冰的別墅。
她以為,隻要她足夠好,足夠乖,總有一天他會看到她。
她學做他愛吃的菜,記住他所有的喜好,在他加班到淩晨的時候熱好牛奶放在書房門口,在他應酬回來吐得昏天黑地的時候守在洗手間門口給他遞溫水。
她做了一切妻子該做的事。
可他呢?
他連她的生日都記不住。
去年她生日那天,她在蛋糕前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來,看到餐桌上的蛋糕,隻說了句”你買的?看著不錯”,然後拿了一塊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塊被咬了一口的蛋糕,笑了整整十分鍾。
笑著笑著就哭了。
現在想想,她那時候就已經死了吧。
心死。
今天不過是最後一根稻草。
”念念。”
蘇沫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安排好了,今晚十一點有一班飛往海城的航班,我表哥幫忙留了位子。你先休息,我去給你辦出院手續。”
沈念點頭。
蘇沫走了。
病房又安靜下來。
沈念緩緩撐著坐起來。腹部的傷口傳來尖銳的疼痛,她咬著牙沒出聲。她下床,走到衣櫃前,打開。
裏麵掛著幾件她的衣服——都是素色的,棉麻的,像她這個人一樣,不起眼,不張揚。
她挑了一件黑色長袖連衣裙換上。動作很慢,每彎一次腰都牽扯到傷口。換完衣服,她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睛下麵有濃重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一拳。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整個人像一具行走的骷髏。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希望,不是期待。
是死過一次之後,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把病房裏自己的東西全部收進一個帆布包裏。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個舊錢包,一部手機,一串鑰匙。
鑰匙。
她拿起那串鑰匙,看了一會兒。
別墅的鑰匙,車庫的遙控器,信箱鑰匙。
她把它們放在床頭櫃上,壓在離婚協議上麵。
然後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
陸司宴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備注是”A”。
她盯著那個”A”看了很久,然後按下了刪除鍵。
幹淨利落。
手機通訊錄裏,再也沒有”陸司宴”三個字了。
她把手機塞進包裏,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病房。
白色的牆,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窗簾。
像一座墳墓。
她走了出去。
——
與此同時,京圈頂級私人會所”雲頂”。
包廂裏觥籌交錯,煙霧繚繞。
陸司宴坐在主位上,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
屏幕上是林婉柔剛發的朋友圈。
照片裏她站在機場到達口,穿著白色風衣,笑容溫婉如初。配文:【三年了,終於回家了。】
底下已經有一百多條評論,全是京圈那幫人的恭維和調侃。
陸司宴薄唇微勾,修長的手指正要打字回複——
”陸少!”
包廂門被推開,助理陳鋒匆匆進來,臉色煞白。
陸司宴眼皮都沒抬:”說。”
陳鋒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太太她……太太她流產了,在仁和醫院,剛做完手術——”
”啪”的一聲。
手機摔在實木桌麵上,屏幕瞬間裂了一道縫。
包廂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主位上那個忽然變了臉色的男人。
陸司宴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撞翻在地,發出一聲巨響。
他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慌,像是怒,又像是某種更深的東西被猛然驚醒。
”備車。”
兩個字,聲音嘶啞。
他大步往外走,黑色大衣的下擺被帶起的風掀動。
陳鋒跟在後麵,小心翼翼地說:”陸少,婉柔小姐那邊——”
”讓她等。”
——
二十分鍾後,仁和醫院。
陸司宴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裏麵空無一人。
床單已經換了新的,白得刺眼。床頭櫃上幹幹淨淨,隻有一份文件安靜地躺在那裏。
離婚協議。
他走過去,拿起那張紙。
乙方簽名處,”沈念”兩個字清清楚楚,筆跡工整,沒有一絲猶豫。
他攥緊那張紙,指節泛白,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像潮水般湧上心頭。
不是憤怒,不是心疼。
是恐慌。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十年前**去世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太平間門口,手裏攥著死亡通知書,就是這種感覺。
失去。
他以為他不在乎。
他以為沈念不過是一個擺設,一個應付家族的工具,一個他隨手就能丟棄的棋子。
可當她真的消失了,他才發現——
那顆棋子,早就長進了他的血肉裏。
”查。”他轉身,聲音冷得像冰,”給我查她去了哪裏。機場、高鐵、高速路口,所有能走的路,全部給我堵住。”
陳鋒戰戰兢兢:”陸少,太太她……好像早有準備,病房是下午就退的,手續是別人代辦的,連監控都——”
”我說查!”
陸司宴一拳砸在牆上。
鮮血順著指縫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地磚上。
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門前,沈念站在門口,輕聲說了一句——
”司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不會找我?”
他當時怎麼回的?
他說:”沈念,你最好永遠安分待在陸家,別讓我說第二遍。”
現在她真的不在了。
帶著他的孩子。帶著一紙離婚協議。
帶著他這輩子可能再也追不回來的東西。
陸司宴緩緩蹲下身,雙手插進頭發裏。
走廊的燈慘白慘白的,照在他身上,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
機場。
T3航站樓,深夜十一點。
沈念坐在候機廳的椅子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蘇沫去辦理登機手續了,她一個人坐著,看著玻璃窗外漆黑的夜空。
廣播裏在播報航班信息,機械的女聲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前往海城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MU5702次航班開始登機……”
沈念站起來,拉緊了包帶。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的夜景。
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十年。
她把最好的十年,全部留在了這裏。
從今往後,沈念這個名字,和京圈、和陸司宴,再無半分關係。
她轉身,走向登機口。
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
像一棵被風雨打折了腰的樹,在廢墟裏重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