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一百一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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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成績出來那天,是個周五。
老趙拿著成績單進教室,臉上破天荒帶著點笑意。他把單子往講台上一放,拍了拍手。
“這次一模,咱們班總體考得不錯。年級前兩百,咱班進了十二個。”
底下有人鼓掌。老趙往下壓了壓手。
“特別表揚一個同學。林遲。”
我正趴在桌上畫烏龜,筆尖一歪。全班齊刷刷看過來。老趙舉著成績單,念道:“林遲,總分年級第一百八十七,比上次月考進步一百三十四名。數學,一百一十三。”
教室裏安靜了兩秒,然後前排那個女生帶頭鼓了鼓掌。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我坐在位子上,有點懵。
老趙看了我一眼:“進步很大,繼續保持。”
我點了下頭。餘光裏,沈硯坐在旁邊,沒鼓掌,也沒看我,低頭翻著書。但他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
下課之後,前排女生回過頭來:“林遲,你數學一百一十三?你怎麼考的?”
“就那麼考的。”
“你報班了?”
“沒。”
“那你……”
“我同桌給我補的。”我說這話的時候,沈硯正收拾桌上的筆袋。他手一頓,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中午吃飯,我把成績單攤在桌上,看了好幾遍。數學那一欄寫著113,後麵畫了個向上的箭頭。沈硯端著餐盤坐下來,看了一眼我攤在桌上的成績單。
“看夠了沒。”
“看不夠。”
他沒理我,低頭吃飯。吃到一半,他從兜裏掏出手機,按了幾下,推到我麵前。屏幕上是一條微信對話框,備注是“媽”。消息寫著:“媽,一模出來了。林遲數學一百一十三。進步很大。”
**回了一條:“替我恭喜他。”
我看著那條消息,又抬頭看他。
“你跟你媽說我幹嘛。”
“她問的。”
“她問什麼了。”
“問你最近怎麼樣。”
我沒話說了。把手機推回去,低頭扒飯。過了一會兒,他又把手機推過來。屏幕上多了一條消息,是他剛發的。
“他說謝謝。”
我抬頭看他。他麵無表情地收回手機,揣進兜裏。
下午最後一節課,老趙把沈硯叫去了辦公室。回來的時候,沈硯臉色一般。我問他什麼事,他說:“我爸來了。”
“來學校?”
“嗯。在辦公室。老趙讓我過去。”
“說什麼了。”
“填誌願的事。正式表下發了,讓我拿回去跟他商量。”
“商量?”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不是商量,是通知。
放學,我們照常下樓。車棚裏,他開鎖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我站在旁邊,沒催。
“沈硯。”
“嗯。”
“你爸想讓你填哪。”
“北大。”
“你呢。”
他把鎖打開,把車推出來。
“本地。”
“那你怎麼填。”
他跨上車,單腳撐地,看著我。
“表在我手裏。我怎麼填,是我的事。”
我跨上後座。他蹬著車出了校門,往我家的方向騎。騎到半路,他忽然開口。
“你一模考得不錯,你爸知道嗎。”
我愣了一下。我爸。自從上次在火鍋店見了一麵之後,就再沒聯係過。
“沒跟他說。”
“為什麼。”
“沒那個必要。”
他沒再問。車騎到小區門口,我跳下來。他調轉車頭,看著我。
“明天晚自習,誌願表要交。”
“填本地。”
“嗯。”
他騎著車走了。
第二天,周日晚自習。
老趙在講台上發誌願表,一人一張。發到沈硯的時候,多停了一下。老趙看了他一眼,沈硯接過表,說了聲謝謝。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拿筆。第一誌願那一欄,他寫得很穩。本地的A大。第二誌願,還是本地的,B大。第三誌願,他停了筆。
筆尖懸在紙上,過了幾秒,他寫了一個“北京”。
我看著他寫完。他把表折起來,放進了桌洞裏。
下課之後,老趙把表收上去。沈硯把表交上去的時候,老趙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放進了文件袋。
晚自習結束,他收拾書包。動作很慢。我坐在旁邊沒走。
“你填了北京。”
“第三誌願。”
“你爸能同意?”
“他同不同意,我都填完了。”
我看著他。
“沈硯。”
“嗯。”
“你爸要是鬧到學校來呢。”
“鬧就鬧。”他把書包拉上拉鏈,“這表交上去了,改不了。他鬧也沒用。”
我看著他站起來,背起書包。我跟在後麵,兩個人下樓。走到車棚,他開鎖,我跨上後座。他騎出校門,沒往我家拐。
“去哪。”
“隨便轉轉。”
他騎到河堤邊上。上次我們在這裏停過。他推著車,走到欄杆旁邊。河水在夜色裏黑乎乎的,路燈照在上麵,反著碎光。
他把車鎖好,靠在欄杆上,掏出手機。按了兩下,遞給我看。是他爸發的消息。
“你誌願填的什麼?”
他回的:“A大。”
他爸沒再回。過了一分鍾,電話打過來了。沈硯看著屏幕上的來電顯示,響了五聲,接了。
“爸。”
聽筒裏的聲音很大,我站在旁邊都能聽見。他爸在罵。
沈硯沒打斷他,一直聽著。等他爸罵完了,喘氣的間隙,沈硯開口了。
“表交上去了。改不了。”
他爸又說了幾句,聲音更大。沈硯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他說完,又把手機放回耳邊。
“媽支持我。老趙也知道。你鬧也沒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掛了。
沈硯把手機收起來,揣進兜裏。手撐著欄杆,看著河麵。風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亂了。
“吵完了?”
“嗯。”
“你爸什麼反應。”
“說要斷絕關係。”
“你怕嗎。”
他看著河麵,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初中那會兒怕。他摔東西,我不敢說話。後來他摔杯子砸到我手上,我就想通了。他除了摔東西,還能幹什麼。”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簽本地,他斷我生活費。我有獎學金,保送生每個月有補貼。餓不死。”
“那你要是真餓了呢。”
他看著我。
“去你家吃。”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家隻有鹹粥。”
“鹹粥也行。”
我把手揣進兜裏,跟他一起靠在欄杆上。河麵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春天剛開始的潮味。遠處有人在放風箏,風箏上帶了燈,在夜空裏一閃一閃的。
“沈硯。”
“嗯。”
“你填那個北京,是給你爸留的麵子嗎。”
“不是。是我自己想去看看。”
“看什麼。”
“看看北京什麼樣。以後有機會,去看一眼。”
“那你還填本地第一誌願。”
他看著遠處的風箏。
“因為有些人在這邊。”
我沒接話。心跳快了一點,但我沒表現出來。把目光移開,看著河麵。
“你這話說得很隨便。”
“隨便嗎。”
“隨便。”
“那你當沒聽見。”
“我沒聽見。”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欄杆。
“走吧。明天早讀。”
我跟著他走到車邊。他開鎖,跨上車。我坐上後座。騎出去的時候,風灌進領口。我把手搭在他書包兩側。
“沈硯。”
“嗯。”
“你要是去北京看,帶我一個。”
他沒回頭。但風把他的聲音送過來。
“行。”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我坐在後麵,忽然覺得,一百天也沒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