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夫在醫院住了六天，出院那天我去接的。
    左胳膊還吊著繃帶，臉上的擦傷結了痂。工地老板來了一趟，塞了個信封，說醫藥費全包，另外給兩千塊誤工費。小姨接過來的時候手在抖。小姨夫站在旁邊，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回到家，他坐在沙發上，胳膊吊著，看電視。小姨在廚房做飯。我走進房間，關上門。從書包裏掏出那張卡，放在桌上。
    一萬八，我取了一千出來，壓在枕頭底下當生活費。卡裏還剩一萬七。小姨夫那筆賠償，加上之前湊的，債那邊夠填上了。沈硯這張卡，該還了。
    周五放學，我把卡裝進書包。沈硯推著車從車棚出來，我站在旁邊沒上後座。
    “今天不坐？”
    “走走吧。”
    他看了我一眼，把車推著，跟我一起走。兩個人沿著學校外麵的路慢慢走。天冷，他把校服外套拉鏈拉到頂，推車的扶手凍得發白。
    “小姨夫出院了。”
    “嗯。”
    “工地賠了錢，夠還債了。”
    “嗯。”
    我從書包裏把卡拿出來，遞給他。他看了一眼，沒接。
    “你留著。”
    “我說了還你。”
    “你小姨那邊剛緩過來，你留著用。”
    “沈硯。”我把卡塞到他外套口袋裏，“這是你攢了六年的。我用了，還你。以後我掙了錢，再給你買別的。”
    他停下腳步，看著我。路燈還沒亮，傍晚的光灰蒙蒙的，照著他半張臉。他從口袋裏把卡掏出來，捏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放回內側口袋，拉上拉鏈。
    “行。”
    “走了。回家。”
    我邁步往前走，他推著車跟上。走到岔路口，他往左，我往右。他停了一下。
    “明天成績單出來。”
    “知道。”
    “你數學……”
    “別提數學。”
    他嘴角動了一下，推著車走了。
    周六，成績單發下來。
    老趙站在講台上念排名，前十名、前二十名、前五十名。我趴在桌上，拿筆在草稿紙上畫圈。念到後麵的時候，我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林遲，總分排年級第三百二十一。”
    我愣了一下。上次月考是四百零幾，進步了。
    老趙又念：“數學單科，九十二分，及格線以上。”
    教室裏有人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同桌的位置，沈硯坐在那兒，手裏拿著自己的成績單，沒看，眼睛看著老趙的方向。他嘴角沒什麼變化，但我看見他手底下壓著的那張成績單，邊角被他捏出了褶。
    下課之後，他把我成績單拿過去，看了一遍。數學九十二。他從筆袋裏掏出那支鋼筆，在我成績單的數學分數旁邊，寫了一個字。
    “對。”
    就一個字。我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成績單折好，夾進書裏。
    “你總分呢。”
    “第一。”
    “那你還看我的。”
    “你進步了。”
    “進步了也是三百多名。”
    “三百多名怎麼了。”他把鋼筆收起來，“你以前四百多。”
    我沒話說了。他把我的成績單推回來，翻開自己的卷子繼續做題。我坐在旁邊，看著自己的數學卷子，九十二分。最後一道大題，我拿了八分，步驟全對，答案錯了。但八分。
    我拿出鋼筆，在草稿紙上把那道題重做了一遍。算到最後，答案對了。
    中午，陳知遙來了。
    她端著餐盤走到我們桌邊，坐下來。自從上次她帶來沈硯媽媽的消息之後，就沒再主動坐過來過。今天她臉上帶著點不一樣的表情，說不清，像是鬆了一口氣。
    “我轉學了。”她說。
    我筷子停了。沈硯也抬起頭。
    “轉去哪。”
    “附中。下學期就走。”
    沈硯看著她，沒說話。
    “我媽工作調過去了，我跟著走。”她夾了一筷子菜，“這邊學籍轉過去，高三在那邊讀。”
    “那保送……”
    “我不走保送。”她說，“我想考美院。”
    我看著她。她這個人，跟沈硯一樣，平時話不多，但每句話都有分量。
    “你之前怎麼沒說。”
    “現在說了。”她低頭吃了一口飯，“沈硯，你之前問我為什麼轉來七中。我跟你說因為附中太遠。其實不是。”
    沈硯看著她。
    “因為我想看看，你選了這邊，到底過得怎麼樣。”她把筷子放下來，“現在看見了。”
    她端起餐盤站起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林遲，你數學及格了。”
    “你怎麼知道。”
    “我學委，成績單我看過。”她頓了一下，“你下次可以考更好。”
    她走了。我坐在位置上，看著她端著盤子走遠。沈硯低頭吃自己的飯，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她之前問你為什麼轉來，你沒說？”
    “她沒問過。”
    “那她怎麼知道的。”
    “她猜的。”沈硯夾了一塊茄子，“她這個人，什麼都看得出來。”
    “那她看得出來你——”
    我沒說完。他看了我一眼。
    “看得出來什麼。”
    “沒什麼。”
    我低頭扒飯。他沒追問，把盤子裏最後一塊紅燒肉夾到我碗裏。我吃了。
    下午放學，我照常去跑單。今天路熟，跑到九點就送了二十六單。老板給了我八十，又多給了五塊。我揣好錢，騎回飯館，交車。走到解放路口的時候，路燈底下空著。
    沈硯沒來。
    我站在路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消息。等了幾分鍾，還是沒有。我收起手機，自己往家走。走到半路，手機響了。
    “今天有點事。你自己回去。”
    我打字：“什麼事。”
    “我媽那邊。打電話說了半天。”
    “怎麼了。”
    “沒事。就是說了些以前的事。”
    我沒再問。收好手機，繼續走。到家，開門，小姨在客廳。她看見我，招手讓我過去。
    “你那個同學。”
    “沈硯？”
    “嗯。他今天下午來了一趟。”
    我愣了一下。
    “來幹嘛。”
    “送東西。”小姨從茶幾上拿起一個信封，“他說是你忘在他那兒的。讓我轉交。”
    我接過來。信封封口沒粘，打開。裏麵是那張卡。卡上麵貼了一張便利貼，他的字。
    “你留著用。以後還我，我不收利息。”
    我盯著那張便利貼，站在客廳裏。小姨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這孩子挺有心。”
    我沒接話。走進房間，關上門。把卡和便利貼放在桌上。鋼筆，橡皮，卡，便利貼。排成一排。
    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
    “你什麼意思。”
    他回得很快：“字麵意思。”
    “我說了還你。”
    “你還了。我又給你了。”
    “沈硯。”
    “你留著。你以後用得上。”
    我盯著屏幕。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最後發出去的是。
    “行。我收著。以後連本帶利還你。”
    他回了一個字。
    “好。”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躺下來。那張便利貼還貼在卡上，邊角微微翹起來。我伸手摸了摸，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窗外路燈的光照進來，落在桌上那排東西上。鋼筆，橡皮，卡。還有沈硯這個人。
    我閉上眼，沒再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