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活是送外賣。
    同班一個男生家裏開小飯館，晚上缺人手跑單，問我幹不幹。一單三塊，跑得多賺得多。我說幹。他把電瓶車借我，每天下午放學去店裏拿餐，送到附近幾個小區。幹到晚上九點半收工，好的時候一晚上能跑二三十單。
    周一傍晚，我背著書包去了那家店。老板是個胖大叔，看了我一眼，問：“能跑嗎？別半路把餐灑了。”
    “能。”
    他把一箱盒飯遞給我，報了三個地址。我騎上電瓶車，出了巷子，往北邊的居民樓蹬。南城的路我還不算太熟，前兩單找錯了樓棟，繞了兩圈才送到。第三單跑完，看了眼時間，比預計慢了十分鍾。
    老板沒說什麼，又給了我三單。
    跑到第五天，我摸出了門道。哪幾條巷子能抄近路，哪棟樓沒有電梯要提前爬，哪家客人喜歡放門口不用敲門，我全記在一張紙條上，貼在車把上。晚上九點半收工，數了數，今天跑了二十八單。老板給了我九十塊，又額外塞了十塊，說今天跑得快。
    我把錢揣好，騎回小飯館門口，把電瓶車停好。背上書包，走路回家。路過便利店的時候，買了一瓶水。站在路燈底下喝了兩口，手機亮了。
    沈硯。
    “你在哪。”
    “路上。馬上到家。”
    “哪條路。”
    “解放路。快到小區了。”
    “站著別動。”
    我停在原地。過了幾分鍾，他從巷子口拐出來，騎著那輛黑色山地車。停在我麵前，單腳撐地，看了看我。
    “你跑單的？”
    “你怎麼知道。”
    “你身上有盒飯味。”
    我低頭聞了聞自己袖子，確實有一股油煙和塑料盒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在這邊幹嘛。”
    “等你。”
    “等我幹嘛。”
    “你每天九點半到家。今天九點四十了。”
    我把水瓶蓋擰上，看著他。路燈照著他的側臉，他今天穿了那件灰色毛衣，外麵套著校服外套，拉鏈拉到頂。
    “你從哪天開始等的。”
    他沒回答。過了一會兒，說：“上來吧。”
    我跨上後座。他蹬著車往小區方向騎。風灌進袖口，比前幾天更冷了。我坐在後麵，手搭在他書包兩側，下巴擱在自己胳膊上。
    “你不用等我。”
    “順路。”
    “你家在城東，這是城西。”
    他沒接話。騎到幸福小區門口，我跳下來。他調轉車頭，看著我。
    “明天還跑？”
    “跑。”
    “幾點完。”
    “九點半。”
    “我在路口。”
    “沈硯。”
    “嗯。”
    “你晚上沒事幹？”
    “有。做題。”
    “那你還來。”
    他把車頭正過來，看著前麵的路。
    “你跑你的。我騎車正好透透氣。”
    我沒再說什麼。他走了，尾燈在路口拐了個彎，沒了。我站在原地，把那瓶水喝完，扔進垃圾桶。上樓，開門，小姨在客廳縫東西。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問我吃了沒。我說吃了。其實沒吃，但不想她再熱飯。
    走進房間，掏出手機。
    “到了。”
    “嗯。”
    “明天別等。”
    “順路。”
    我盯著這兩個字，沒再回。
    第二天晚上，九點二十，我把最後一單送到六樓，下樓的時候腿有點軟。騎回飯館，交車，跟老板說了聲明天見。背著書包走到解放路口，遠遠看見一輛自行車停在路燈底下。
    他靠在車座上，手裏拿著本書，借著路燈的光在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今天早了。”
    “最後一單近。”
    他把書合上，塞進書包。我跨上後座。他蹬車的時候，我聞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和我那件外套是一個牌子。
    “你吃了嗎。”我問。
    “吃了。”
    “吃的什麼。”
    “食堂。”
    “不信。”
    “麵包。”
    我拍了一下他後背：“你又吃麵包。”
    “省事。”
    “明天我跑完單，給你帶一份。”
    “不用。你跑完都涼了。”
    “那就帶涼的。你愛吃不吃。”
    他沒接話，但騎車的速度慢了一點。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過，城市的聲音在耳邊慢慢往後退。路過一家還沒關門的便利店，我拍了拍他肩膀。
    “停一下。”
    他刹住車。我跳下來，跑進便利店，買了兩盒熱牛奶和兩個肉鬆麵包。拎出來，把其中一盒牛奶塞到他手裏。
    “喝。”
    “不冷？”
    “熱的。拿著。”
    他握著牛奶盒，騎上車。我在後麵拆開麵包咬了一口，又把另一個遞到他嘴邊。
    “咬一口。”
    “我騎車呢。”
    “那你單手。”
    他沒接，但我把麵包湊到他臉邊的時候，他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沒說話。
    到小區門口，我從後座跳下來。他把牛奶喝完了，空盒捏在手裏。
    “明天別買。”
    “我買我的。你管不著。”
    他把空盒扔進路邊的垃圾桶，看了我一眼。
    “你跑單的時候，注意看車。”
    “知道。”
    “別闖紅燈。”
    “你什麼時候變我媽了。”
    他蹬上車，走了。我站在路燈底下，把剩下的麵包吃完。手機在兜裏震。
    “到了。”
    我回：“嗯。”
    然後加了一句：“明天別吃麵包。我帶你那份。”
    他沒回。過了兩分鍾，發來一個字。
    “好。”
    我把手機收起來，轉身上樓。樓道還是黑的，但我摸著牆往上走的時候，嘴裏還留著麵包的甜味。
    這破樓道，好像也沒那麼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