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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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我照常跑單。
天冷了,單子反而多。晚上跑完三四十單是常事。沈硯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來的那幾天,他還是把車停在解放路口,帶一本書,路燈底下看。我跑完最後幾單,騎電瓶車回來,他遠遠看見我,就把書合上。
“今天跑了多少。”
“三十二。”
“吃飯了嗎。”
“還沒。”
“路口有家麵館,還開著。”
兩個人就拐進那家小麵館,吃一碗熱湯麵。他把牛肉夾給我,我把青菜夾給他。吃完各自回家。
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下午沒跑單,陪小姨去了一趟超市。買了肉,買了魚,買了點糖果瓜子。小姨夫胳膊好了大半,能活動了,但工地那邊暫時回不去。他在家待著,把沙發罩拆下來洗了,把窗玻璃擦了一遍。
除夕那天,小姨在廚房忙了一下午。小姨夫坐在客廳擇菜。我幫著端盤子擺碗筷。五點多,小姨把最後一道紅燒魚端上來,桌上擺了八個菜,比平時過年還豐盛。
我站在桌邊,看著這一桌子菜,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屋裏多了點過日子的味道。
“小姨。”
“嗯。”
“叫沈硯來吃吧。”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他一個人?”
“嗯。”
“叫他來。”
我掏出手機,給沈硯發了條消息。
“小姨做了飯。你來。”
過了兩分鍾。
“合適嗎。”
“叫你你就來。”
他回了一個字:“好。”
大概四十分鍾後,門鈴響了。我去開門。沈硯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兩袋東西。一袋是橘子,一袋是糕點。他穿了一件深灰色高領毛衣,外麵套著那件黑羽絨服。頭發剛洗過,有點蓬。
“進來。”
他換了鞋,把東西遞給小姨。小姨接過來,笑著說“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沈硯叫了聲阿姨好,又對著沙發上的小姨夫點了下頭。小姨夫也點了下頭,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鬆了些。
五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坐下來。小姨夫不能喝酒,倒了杯茶,舉起來朝沈硯那邊晃了晃。
“小沈,謝謝你。”
沈硯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不用謝。”
小姨夫沒再說什麼,低頭吃飯。飯桌上小姨一直在給沈硯夾菜,把他碗堆得冒尖。沈硯沒推辭,一樣一樣吃了。吃到一半,小姨夫忽然開口。
“你家裏人呢。”
桌上一靜。小姨瞪了他一眼。
沈硯放下筷子,聲音很平:“我媽在廣州。我爸在城東。”
小姨夫張了張嘴,小姨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沒再問。
沈硯沒介意,端起碗繼續吃。我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到他碗裏,他看了一眼,沒說話,吃了。
吃完飯,小姨和小姨夫在廚房洗碗。我帶著沈硯走到陽台上。陽台不大,堆了幾個舊紙箱,還有小姨晾的衣服。外麵天已經黑透了,遠處有人在放煙花,砰的一聲,亮了一片,又暗下去。
沈硯靠在陽台欄杆上,手裏捧著一杯小姨塞給他的熱茶。我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今天不好意思。小姨夫嘴快。”
“沒事。”
“他其實沒惡意。”
“我知道。”
煙花又亮了一下,照著他的側臉。他低頭喝了口茶,呼出的氣在冷空氣裏變成白霧。
“沈硯。”
“嗯。”
“你爸這幾天聯係你了嗎。”
“前天打了一個電話。”
“說什麼。”
“問我過年有沒有地方去。”
“你怎麼說。”
“我說有。”
他沒看我,盯著遠處的煙花。我把手揣進兜裏,站在他旁邊,腳底有點冷。
“你媽呢。”
“今天中午打了視頻。”他嘴角動了一下,“她那邊也在吃飯,一桌子人。她讓我明年去廣州過年。”
“你去嗎。”
“不知道。”
“去也行。”
他看了我一眼。
“你跟我一起去。”
我沒接話。煙花又響了一串,紅色的、金色的,在天上炸開又散掉。樓下有小孩在喊,興奮地叫。我呼了一口氣,白霧散在空氣裏。
“沈硯。”
“嗯。”
“你那天在台上說,別一個人扛。我記住了。”
他看著遠處的煙花,過了一會兒,把茶杯放在欄杆上。
“你也一樣。”
“我扛習慣了。”
“那就別扛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煙花的光在他眼睛裏一明一暗。他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我總覺得,他在等我說什麼。
“沈硯。”
“嗯。”
“你以後去廣州也好,留在這邊也好。你告訴我一聲。”
“告訴你了呢。”
“告訴我就行。”
他沒說話。把欄杆上的茶杯拿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然後轉身往屋裏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林遲。”
“嗯。”
“你明年考完,不管去哪,也告訴我一聲。”
“行。”
他推門進了客廳,暖氣和說話聲一下子湧出來。我站在陽台上,又待了一會兒。煙花漸漸稀了,遠處隻剩下零星的亮光。冷風灌進袖口,我縮了縮脖子,轉身回屋。
客廳裏,小姨夫在看春晚,小姨在削水果。沈硯坐在沙發邊上,手裏拿著遙控器,正對著電視換台。小姨招呼我過來吃橘子。我坐過去,拿起一瓣塞進嘴裏,酸得牙疼。
沈硯偏頭看了我一眼,把另一瓣遞過來。
“甜的。”
我接過來吃了。確實甜。
那天晚上,沈硯待到十點多才走。我送他下樓。樓道還是黑的,他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到了一樓,他轉過身。
“今天謝謝。”
“你又謝。”
“謝你小姨。”
“那你跟我小姨說去。”
“跟她說了。”
他推開門,外麵冷風灌進來。他跨上自行車,回頭看了我一眼。
“進去吧。”
“嗯。”
他騎走了。我站在樓道口,看著他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裏。樓上有人家還在放電視,歌聲隱隱約約傳下來。煙花早停了,天特別黑,但路口的燈亮著。
我轉身上樓。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到了。”
我回:“嗯。”
又打了一行。
“明年除夕還來。”
他回得快。
“好。”
我把手機揣兜裏,推開門。客廳裏暖氣撲麵,小姨夫已經在沙發上打瞌睡了。小姨在收拾茶幾,看見我進來,朝房間努了努嘴。
“早點睡。”
“嗯。”
走進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掏出那支鋼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字。
“年。”
然後笑了一下,把筆帽蓋上。躺下來,關了燈。窗外偶爾還有零星煙花的聲音,很遠,悶悶的。
枕頭底下那塊橡皮和那張卡,還有那張便利貼,都在。我伸手摸了摸,閉上眼。
這個年,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