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台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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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早上,升旗儀式。
    操場上站滿了人,按班級排成方陣。十一月的風刮過來,吹得旗子嘩嘩響。我站在隊伍裏,縮著脖子,外套拉鏈拉到頂。前排幾個女生在小聲說話,說今天沈硯要上台。
    “聽說他保送了。”
    “哪個學校。”
    “本地的吧,不知道哪個。”
    我沒接話,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升旗結束,校長講了幾句話,然後老趙拿著話筒走到台前。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下麵請高三(七)班沈硯同學,做學習經驗分享。”
    操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帶頭鼓掌,稀稀拉拉的。沈硯從隊伍裏走出來,穿過操場,走上主席台。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外套,裏麵是那件白襯衫。頭發被風吹亂了,他抬手撥了一下。
    他站在話筒前麵,從兜裏掏出一張紙。折了兩折,展開。我認得那張紙,是我昨晚幫他改完的稿子。他的字寫得很小,密密麻麻的。我昨晚在他家沙發上改完,他看了一遍,用鋼筆在邊上注了幾行小字。
    他低頭看了一秒,然後把紙折起來,放回兜裏。
    “老師們,同學們,早上好。”
    他的聲音通過喇叭傳出來,比平時大,但還是那個調子,不緊不慢。
    “老趙讓我上來講經驗。我想了一下,沒什麼好講的。該做的題做了,該背的書背了。如果非要說一條,就是別一個人扛。”
    操場上有幾個人交頭接耳。我在隊伍裏看著他。
    “我成績掉過,睡不著過,胃疼過。後來發現,扛不住的時候,讓人幫一把,不丟人。”
    他頓了一下。風吹過來,把他的襯衫領子翻起來一角。
    “我同桌,數學很差。”
    隊伍裏有人笑了一聲。我旁邊那個男生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沒動,盯著台上。
    “但他每天做五道題。做錯了就重做。我給他講一遍不懂,他就讓我再講一遍。現在他能做對七道了。”
    台下又有人笑。這次是善意的。我耳朵有點熱。
    “我說這些不是誇他。”沈硯看著台下,目光掃了一圈。他沒找到我,但我知道他在找。“我是說,他自己想往前走,我隻是旁邊推了一把。你們要是也有一個人,推你們一把,就往前走。別回頭。”
    他把話筒往老趙那邊推了一下,表示講完了。老趙接過去,帶頭鼓掌。操場上掌聲響起來,比剛才大。沈硯走下台,穿過操場,回到隊伍裏。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沒看我,但我聽見他低聲說了兩個字。
    “改了。”
    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他把我稿子裏的“不要回頭”改成了“別回頭”。因為更像他平時說話。
    回教室的路上,前排女生回頭湊過來,笑著問:“哎,你倆是不是——”
    “不是。”
    “我還沒說完呢。”
    “不管你想說什麼,都不是。”
    她撇撇嘴,轉回去了。沈硯走在前麵,跟沒聽見一樣。我拉開椅子坐下來,翻開書。早讀鈴響了,課代表開始領讀。沈硯跟著念,聲音不大,跟平時一樣。
    上午課間操的時候,我掏出手機給小姨回消息。她昨晚發了好幾條,問我今天回不回去吃飯。我回了個“回”。消息剛發出去,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鄰居王姨的號碼,她平時不怎麼找我。
    “林遲,你小姨夫在工地出事了,送醫院了。你小姨讓你別急,下了課再說。”
    我盯著屏幕,站在走廊裏,風吹過來。
    我進了教室,走到沈硯桌邊。他抬頭看我。
    “怎麼了。”
    “小姨夫出事了。工地。送醫院了。”
    他把筆放下,站起來。
    “哪家醫院。”
    “沒說。”
    “打電話問。”
    我撥了小姨的號碼。響了很久才接。她聲音啞著,說在市二院,胳膊摔了,沒傷到骨頭,但得住院幾天。
    掛了電話,我跟老趙請了假。沈硯跟著站起來。
    “你上課。”
    “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你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坐回去。背起書包,跟著我出了教室。走廊上沒人,老趙在辦公室沒出來。兩個人一路出了校門,在路邊攔了輛車。上車之後,他才開口。
    “錢夠嗎。”
    “夠。”
    “你小姨那邊,工地那邊賠不賠。”
    “不知道。”
    他靠著椅背,沒再問。車開過兩個路口,他忽然從兜裏掏出那個舊錢包,翻開,抽出一張卡,遞給我。
    “拿著。”
    “這什麼。”
    “上次那張。我沒動。”
    “你留著。”
    “你拿著。”
    我沒接,他把卡塞進我書包側兜裏,拉上拉鏈。動作很快,跟平時一樣。
    到了醫院,小姨在急診樓門口等著。她看見我,又看見我身後的沈硯,愣了一下。我沒解釋,她也沒問。
    小姨夫躺在病床上,左胳膊打著石膏,臉上有幾道擦傷。他看見我進來,別開臉。小姨在旁邊說,工地腳手架鬆了,他從上麵摔下來,運氣好,被下麵的網兜了一下。
    我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
    “疼嗎。”
    “不疼。”
    他說不疼的時候,眉頭還皺著。我從書包側兜裏把那張卡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
    “先用著。”
    他看了一眼那張卡,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小姨把卡拿起來,攥在手裏,眼眶紅著。
    我在醫院待了半個多小時。沈硯一直站在走廊裏,沒進來。出來的時候,他靠在牆上,看見我,站直了。
    “怎麼樣。”
    “胳膊折了。要住幾天。”
    “走吧。回學校。”
    “你先回。我再待一會兒。”
    他看著我,沒動。
    “那我也待著。”
    兩個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醫院裏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沈硯沒說話,就坐在旁邊。我掏出手機,給小姨發了條消息,說下午放學再來。她回了個“好”。
    坐了一會兒,我忽然開口。
    “我不去火鍋店了。”
    他偏頭看我。
    “那你去哪。”
    “不知道。找個別的。錢多的。”
    “你還要上課。”
    “我知道。”
    他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從書包裏掏出一支筆,在我手背上點了一下。
    “你幹什麼。”
    “你手背上有個印子。墨水。”
    我低頭看,是那支鋼筆漏的。我拿手擦了兩下,沒擦幹淨。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紙巾,按在我手背上。
    “別蹭。越蹭越花。”
    我低頭看他的手,按在我手背上的那幾根手指,很穩。走廊的燈照著,有點白。
    “沈硯。”
    “嗯。”
    “你今早在台上說的那句,你自己信嗎。”
    “哪句。”
    “別一個人扛。”
    他沒立刻回答。把手收回去,紙巾留在我手背上。
    “信。”他說,“但我做得也不好。”
    “那你以後做得好了,記得叫我。”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你也是。”
    我把手背上的紙巾揭下來,疊好,揣進兜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走吧。回學校。”
    他跟著站起來。兩個人走出醫院大門,外麵陽光挺好,照在台階上。他站在我旁邊,等車。
    “沈硯。”
    “嗯。”
    “你那張卡,等小姨那邊賠下來,我還你。”
    “不用。”
    “我說還就還。”
    他沒接話。車來了,他拉開門,讓我先進。我坐進去,他跟著坐進來。司機問去哪,他說學校。
    車開動的時候,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他坐在旁邊,肩膀挨著我的肩膀。沒說話。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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