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我翹了下午的課。
    老趙問起來，我說肚子疼。他看了我一眼，沒拆穿。我背著書包出了校門，站在馬路對麵的梧桐樹底下等。天陰著，風比前幾天大，我把外套拉鏈拉到頂。
    兩點半，沈硯出來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夾克，書包背得很規整，頭發打理過。看見我站在樹底下，他走過來。
    “你幾點出來的。”
    “兩點。”
    “又翹課。”
    “你又管。”
    他沒接話，站在我旁邊。兩個人隔著半步距離，看著校門口。過了幾分鍾，一輛出租車停在不遠處。車門打開，**下來了。
    她今天穿了件黑外套，手裏拎著一個紙袋。看見我們，快步走過來。走到跟前，先看了沈硯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也來了。”
    “嗯。”
    她沒多問。三個人站在校門口，旁邊有學生進進出出，有人往這邊看。她把手裏的紙袋遞給沈硯。
    “給你帶了點東西。衣服，還有幾本書。”
    沈硯接過去，沒打開看，拎在手裏。
    “你幾點的車。”他問。
    “五點。待一會兒就走。”
    “去哪。”
    “回去。”
    “哪個家。”
    她沉默了一下：“廣州。”
    沈硯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他點了下頭。
    “路上小心。”
    她看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後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隻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很輕。
    “你長高了。”
    “上次也說過了。”
    “上次沒仔細看。”
    她收回手，看向我。這次她沒點頭，而是開口說了一句。
    “他胃不好，你別讓他吃涼的。”
    “他管我比我管他多。”
    她笑了一下。很短，但跟上次不一樣，沒那麼勉強。
    “那就行。”
    她轉身走了。出租車還在路邊等著，她上了車，關上門。車窗搖下來一半，她坐在裏麵看著我們。車開動的時候，她抬了下手。沈硯也抬了下手。跟上次在公交站牌底下一樣，動作很輕，很快就放下了。
    出租車拐過街角，沒了。
    沈硯站在原地，手裏拎著紙袋。風把他夾克下擺吹起來，他沒動。
    “走吧。”我說。
    “去哪。”
    “隨便。你不想回學校吧。”
    他沒說話。兩個人沿著學校外麵的路慢慢走。路邊有幾家小店，文具店、奶茶店、打印店。他走得不快，我也不催。走過兩個路口，拐進一條小巷子，巷子盡頭是一個小廣場，有幾張石凳。他坐下來，把紙袋放在膝蓋上，打開。
    裏麵是一件灰色毛衣，疊得整整齊齊。還有兩本書，一本散文集，一本相冊。相冊翻開，裏麵夾著幾張老照片。都是他小時候的，有一張是坐在旋轉木馬上，跟錢包裏那張一樣。
    他翻了一遍，合上相冊，放回袋子裏。
    “她什麼時候走。”
    “五點。”
    “你不去送。”
    “不送。”
    “為什麼。”
    他看著我。
    “她走的時候，我從來不送。”
    我把這句話咽下去。兩個人坐在石凳上，廣場上沒什麼人，隻有幾個老頭在下棋。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點涼意。
    下午回學校的時候，最後一節課已經過半。沈硯回教室，我沒進去。他在門口看了我一眼，我擺擺手讓他先進去。他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站這兒幹嘛。”
    “透透氣。”
    他沒再問，推門進去了。我站在走廊上，靠著欄杆。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
    “回來了。”
    是沈硯。明明就在教室裏，非發消息。
    我回：“看見了。”
    他又發了一條：“放學等我。”
    我沒回，把手機揣兜裏。
    放學的時候，老趙把沈硯叫去了辦公室。我在教室等，大概過了二十分鍾，他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張紙，上麵蓋了紅章。
    省賽保送確認函。
    他站在我桌子旁邊，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我看了一遍，他的名字，學校名稱，落款日期。
    “下了。”
    “嗯。”
    “所以，以後你就定了。”
    “嗯。”
    他把紙折起來，放進書包側兜裏。動作很平，沒什麼特別的。但我注意到他把側兜的拉鏈拉上了，平時他不拉。
    “老趙說什麼了。”
    “讓我寫經驗分享。下周一升旗儀式，上台講。”
    “你講？”
    “嗯。”
    “你不是最討厭上台。”
    “沒辦法。老趙說必須。”
    我看著他。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往下壓了一點。
    “那你就上去講兩句，下來就完了。”
    “你幫我寫。”
    “我幫你寫什麼。你自己的經驗。”
    “你寫什麼，我講什麼。”
    我愣了一下。他沒看我，把書包拉鏈拉好，背起來。
    “走了。”
    我跟著站起來，兩個人下樓，去車棚。他開鎖，我跨上後座。騎出去的時候，風比下午小了些。他騎得不快，我坐在後麵，手搭在他書包兩側。
    “沈硯。”
    “嗯。”
    “你上台講的時候，緊張嗎。”
    “不知道。沒講過。”
    “那你在台上多看我兩眼。我在底下。”
    他沒回話。騎到幸福小區門口，我跳下來。他調轉車頭，看著我。
    “林遲。”
    “嗯。”
    “你明年考哪裏。”
    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從來沒問過。我自己也沒認真想過。
    “不知道。看分數。”
    “你數學進步了。”
    “別說數學。”
    “你好好考。”
    我站在路燈底下，看著他。他坐在車上，單腳撐地，路燈照著他的臉。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我總覺得，他在說別的東西。
    “你怕我考不上？”
    “不是。”
    “那你怕什麼。”
    他看著我，過了幾秒。
    “你考得遠的話，我就見不到你了。”
    我站在原地，沒說話。風吹過來，有點涼。他別開臉，蹬上車，走了。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他的尾燈越來越遠，拐過路口，沒了。
    手機震了。
    “到了。”
    我打字：“嗯。”
    然後站在路燈底下，又打了一行。
    “我考哪，再說。你先把你的經驗分享寫了。”
    他回：“你寫。”
    我回：“不寫。”
    他回了個句號。
    我把手機揣兜裏，轉身走進樓道。樓道還是黑的。我摸著牆往上走，腳步很輕。
    到家，小姨在客廳疊衣服。看見我進來，問我吃了沒。我說沒。她起身去廚房熱飯。我走進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掏出鋼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
    “考哪裏。”
    看了半天，劃掉了。又寫了一行。
    “本地有大學嗎。”
    沒劃掉。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把筆帽蓋上，紙折好，夾進練習冊裏。
    躺下來，盯著天花板。手機又亮了一下。
    “經驗分享。你寫。”
    “我寫不了。你自己寫。”
    “那你幫我改。”
    “改可以。寫不行。”
    他停了一會兒，回了一條。
    “行。寫好了發你。”
    我回：“嗯。”
    然後閉上眼。腦子裏開始想一件事，不是沈硯的經驗分享，是本地有哪幾所大學。分數線多少。我夠得著哪一所。
    枕頭底下那支鋼筆硌著手背，我沒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