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考場外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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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我請了假。
    老趙看了我一眼,問:“又家裏有事?”
    “不是。去城西看個比賽。”
    他愣了一下,沒多問,擺了擺手。我背著書包出了校門,坐上了開往城西的公交。
    城西很遠。公交坐了四十分鍾,中間換了一趟車。下車的時候,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街道。路比我們那邊寬,樓比我們那邊高。我站在站牌底下,掏出手機看沈硯發來的地址,是附中科技樓。
    我跟門衛說了半天,說是來找人,參加省賽的。門衛打了個電話,放我進去了。校園很大,走了好幾分鍾才找到科技樓。樓下大廳裏貼著指示牌,“省級數學競賽決賽”幾個字,下麵一個箭頭往左。
    我順著箭頭走,經過一排教室,門都關著。最裏麵那間,門口貼著一張名單。我湊過去看,沈硯的名字排在第二個。
    門關著,裏麵很安靜。旁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家長模樣的中年人,低聲說著話。我沒地方去,就坐在走廊盡頭的窗台邊,把書包擱在膝蓋上。
    等了大概半個小時,教室門開了。有人陸陸續續出來,穿著不同學校的校服。我站起來,往門口走。人出來得差不多了,沈硯最後幾個。
    他低頭走著,手裏攥著一支筆,校服領口有點亂。抬頭看見我的那一瞬間,腳步停了一下。
    “來了多久了。”他走過來。
    “一會兒。”
    “騙人。”他看了一眼我膝蓋上的書包,“你坐公交來的,路上至少一個小時。”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你臉上寫著。”
    我摸了摸臉。他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把手裏那支筆塞進書包側兜。
    “考得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怎麼樣。”
    “最後一道題有點繞,其他還行。”
    “那就是第一。”
    他看了我一眼:“你怎麼知道。”
    “你說的還行,基本就是第一。”
    他沒接話,轉身往樓下走。我跟在後麵。出了科技樓,陽光挺好,打在他後背上。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衛衣,背著那個黑書包,走在陌生的校園裏,步子不快不慢。
    “你什麼時候回去。”我問。
    “明天一早。教練統一安排。”
    “那今晚呢。”
    “住宿舍。附中給安排的。”
    我們走到操場邊的台階上坐下。操場上有別的學校的學生在跑步,遠處有人喊口號。我坐在他旁邊,隔著半個拳頭的距離。
    “你剛才看見我,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驚訝什麼。”
    “我跑這麼遠來看你。”
    他偏頭看了我一眼。
    “你說要來。我知道你會來。”
    我低頭看著腳底下的水泥台階,沒說話。風吹過來,帶著操場上的塑膠味。
    過了一會兒,他從兜裏掏出手機,舊手機,屏幕那道裂痕還亮著。他看了一眼,放回去。
    “我爸發消息了。”他說。
    “說什麼。”
    “問考得怎麼樣。”
    “你怎麼回。”
    “還沒回。”
    “你打算怎麼說。”
    他沒立刻回答。把書包拿過來,拉開拉鏈,從裏麵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我接過來,是一張折好的紙。打開,是決賽的準考證。上麵有他的照片,一寸的,頭發有點長,眼神很直。準考證底下壓著一行字,手寫的,是他的筆跡。
    “如果我拿第一,就不用去北京了。”
    我看著這行字,抬頭看他。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看著操場,“如果拿第一,保送名額下來,我可以自己選學校。”
    “你爸不是讓你去北京。”
    “嗯。但保送的話,我簽哪個學校,是我自己的事。”
    我攥著那張準考證,紙邊角被折得起了毛,看得出來被人反複摸過。
    “所以你才非要來比賽。”
    “嗯。”
    “那你之前還說不去。”
    他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之前怕。”
    “怕什麼。”
    “怕拿不到第一。怕去了也沒用。”他把準考證從我手裏抽回去,折好,放回書包裏。“後來想通了。”
    “想通什麼。”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操場上的陽光照著他的側臉,眼睛很黑。
    “想通就算拿不到第一,也沒什麼。”
    我沒說話。他把書包拉鏈拉好,拍了拍上麵的灰。
    “走吧。我請你吃飯。附中旁邊有家炒麵不錯。”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兩個人並排走下台階。走到操場邊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林遲。”
    “嗯。”
    “今天謝謝你過來。”
    “謝什麼,我又沒幹什麼。”
    “你來了就行。”
    我看著他的背影,跟在他後麵,出了附中大門。旁邊的巷子裏有一排小飯館,他帶我去了一家蘭州拉麵,點了兩份炒麵。麵上來的時候,他低頭吃得很快。
    “你餓死鬼投胎。”
    “中午沒吃。”
    “為什麼。”
    “考前不習慣吃。”
    我把自己那份裏的牛肉夾了幾塊給他。他沒拒絕,吃了。吃完以後,他拿紙巾擦了擦嘴。
    “你什麼時候回去。”
    “一會兒就走。末班車七點半。”
    “我送你到車站。”
    “不用。”
    “走吧。”
    他站起來,付了錢。兩個人走出麵館,天開始暗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沿著陌生的街道延伸出去。
    車站不遠,走了幾分鍾就到了。站牌底下沒什麼人,風比白天冷。我站在站牌前麵,看著站牌上的線路。沈硯站在我旁邊,手插在兜裏。
    “沈硯。”
    “嗯。”
    “你明天回去,周四就上課了。”
    “嗯。”
    “周末去圖書館嗎。”
    “去。”
    “那下周見。”
    “嗯。”
    車來了。我上車,刷卡。回頭的時候,他站在站牌底下,背著黑書包,路燈照著他的臉。車開動的那一下,他抬起手,朝我這邊擺了一下。很輕,很快就放下了。
    我站在車門口,看著他越來越小,最後被夜色吞掉。
    坐到座位上,手機震了。
    “到了跟我說。”
    我打字:“嗯。”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
    “今天你穿的太薄了。明天加衣服。”
    我低頭看自己身上那件薄衛衣。出門的時候覺得還行,現在坐在車裏確實有點冷。
    “你怎麼知道我穿得薄。”
    “你坐那兒的時候縮脖子了。”
    我看著這行字,把手機貼在掌心裏,暖了一會兒。然後打字。
    “你也早點睡。”
    他回:“晚安。”
    我把手機揣進兜裏,靠在座椅上。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我想起他在操場上說的那句話——“你來了就行。”就五個字。但比什麼都沉。
    回到幸福小區的時候快九點了。我上樓,開門。小姨在客廳等我,桌上放著熱好的飯菜。
    “吃了沒。”
    “吃了。”
    “你那個同學,比賽怎麼樣。”
    “第一。”
    她笑了一下:“你比他高興。”
    我沒接話,走進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把書包放下來。從裏麵掏出那支鋼筆,那塊橡皮,還有他之前給我的那張卡。
    我把三樣東西放在一起,看著它們。鋼筆是黑的,橡皮是白的,卡上貼紙畫著一個很小的笑臉。
    我把它們一起塞回枕頭底下。關燈,躺下。
    明天還要上學。後天他回來。
    窗外的路燈照著天花板,一道一道的。我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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