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傳言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7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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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周四回來的。下午到的,沒來學校。晚上發消息說太累了,在家睡覺。我說明天見,他回了個句號。
    周五早上,我到教室的時候,後排靠窗的位置已經坐了一個人。
    寸頭轉學生不見了,聽說調去了別的班。沈硯坐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上,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白色毛衣,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課本重新摞好了,筆袋放在原位,那塊舊校服布墊在胳膊底下。
    我走過去,把書包往桌上一丟。
    “回來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嗯。”
    “昨晚幾點睡的。”
    “九點。”
    “你以前十點半還給我發消息,讓我早點睡。”
    “我那是管你。”
    我坐下來,翻開書。早讀鈴響了,課代表開始領讀。沈硯跟著念英語,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我餘光看他,眼底的青退了一些,精神比之前好。
    課間操的時候,前排女生回頭,小聲問沈硯:“比賽結果出了嗎?”
    “沒呢。下周才公示。”
    “那你應該第一吧。”
    “不知道。”
    她轉回去之後,跟同桌嘀咕了兩句。我聽見“第一”“保送”幾個詞。沈硯像是沒聽見,低頭翻著物理書。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知遙端著盤子走過來,坐在沈硯旁邊。我在對麵。三個人坐了一張桌子,安靜的。陳知遙吃了兩口飯,看著沈硯。
    “你爸知道了嗎。”
    “知道什麼。”
    “你比賽的事。”
    “還沒跟他說。”
    她點了點頭,沒再問。我夾了一筷子菜,覺得這頓飯吃得不太舒服。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老趙把沈硯叫去了辦公室。回來的時候,沈硯臉色沒什麼變化。我問他什麼事,他說老趙讓他準備一下保送材料。
    “那不是好事嗎。”
    “嗯。”
    他翻開書,沒再往下說。我也沒追問。但放學的時候,我收拾書包慢了半拍。沈硯背起書包看著我。
    “走不走。”
    “走。”
    我跟他下樓,去車棚。他開鎖,我跨上後座。天還亮著,路燈沒亮,傍晚的風帶著點涼。他騎出校門,沒往我家的方向拐。
    “你走錯了。”
    “先不回去。”
    “去哪。”
    “河邊。”
    我沒再問。他蹬著車穿過兩個路口,拐上了一條沿河的窄路。路兩邊是柳樹,葉子掉了大半,枝幹垂在河麵上。河水不寬,流得很慢。他在一處石欄旁邊停下來。
    我跳下車,跟他一起靠在欄杆上。河對岸有人在遛狗,遠處有老頭在釣魚。水麵上有落葉一片一片地漂過去。
    “老趙說,保送名額下周就能定。”他看著河麵,“如果定了,下學期就要簽協議。”
    “簽哪個學校。”
    “我還沒想好。”
    “北京那個?”
    “不一定。”
    他手肘撐在欄杆上,看著水麵。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
    “今天有人在辦公室問我,是不是為了保送才回來的。我說是。他說,那你爸應該高興。”
    “然後呢。”
    “然後我說,我還沒跟他說。”
    我看著他側臉。風把他的頭發吹起來又落下,他眼睛盯著河麵上的落葉。
    “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他說。”
    “等公示。”
    “你怕他。”
    “不算怕。”他直起身子,“就是不想聽。他一定會說,去北京,北大清華,留在本地沒出息。他這個人,什麼都有標準答案。”
    我靠在欄杆上,沒說話。他從兜裏掏出手機,舊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晚上回去吃飯嗎。”我問。
    “不回。阿姨做了飯在冰箱。”
    “那你來我家吃。”
    他看了我一眼。
    “小姨做飯不好吃。”
    “但我小姨夫不在。”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沒問為什麼,點了點頭。
    我帶著他回了幸福小區。上樓的時候樓道還是黑的,我摸鑰匙開門。小姨在廚房炒菜,聽見動靜探出頭,看見沈硯,愣了一下。
    “阿姨好。”
    “哎,你好你好,進來坐。”她擦了擦手,從鞋櫃裏翻出一雙拖鞋。沈硯換了鞋,站在客廳裏,有點拘束。他從來沒進過我家。
    “坐吧。”我拍了拍沙發。他坐下來,書包擱在腿邊。小姨端了菜出來,三個人坐在桌邊。菜是西紅柿炒蛋、青椒肉絲、紫菜湯。
    “你同學叫什麼名字來著。”
    “沈硯。”
    “哦,就是上次那個。”小姨看了他一眼,給他盛了碗飯,“上次謝謝你。”
    “不用謝。”
    小姨沒多問,低頭吃飯。沈硯吃得很安靜,筷子夾菜夾得不多,但每樣都吃了。吃到一半,小姨起身去廚房端湯,飯桌上隻剩我們倆。他湊過來,壓低聲音。
    “你小姨夫呢。”
    “去工地了。晚上不回來。”
    他點了點頭,沒再問。吃完飯,他幫我收拾碗筷。小姨在廚房洗碗,他站在旁邊拿抹布擦桌子。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
    我站在陽台門口,看著他彎腰擦桌子的背影,心裏有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人,在別人家裏,會主動收拾,會叫阿姨好,會說不用謝。他那麼懂規矩,那麼禮貌,跟他平時在後排靠窗位置上那種疏離完全兩樣。
    他擦完桌子,直起腰,對上我的目光。
    “怎麼了。”
    “沒什麼。”
    我轉身走進房間,他跟了進來。我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他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看見書桌上攤著的練習冊,和那支鋼筆。
    “你一直在用。”
    “嗯。好用。”
    他沒說什麼,在椅子上坐下來。我坐在床邊,兩個人隔著一米遠。
    “沈硯。”
    “嗯。”
    “你今天為什麼來我家。”
    他看了我一眼,沒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從書包裏拿出一樣東西,放到我桌上。
    是一張紙,折了兩折。我打開。上麵是一張打印的網頁截圖,標題是“省級數學競賽決賽成績公示”。第一行,沈硯的名字。
    “出了?”
    “今天下午出的。”
    “那你今天在學校不說。”
    “不想說。”
    他站在桌子旁邊,手插在兜裏。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恭喜。”
    “嗯。”
    “那你簽協議的事……”
    “公示期一周。下周簽。”
    他把紙從我手裏抽走,折好,放回書包。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動作。他把書包拉鏈拉上,直起身。
    “林遲。”
    “嗯。”
    “如果我簽了本地的學校,你會不會覺得我沒出息。”
    我抬頭看他。他站在書桌旁邊,燈光從頭頂照下來,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問。
    “你簽哪兒,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說。
    他看著我,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書包,往外走。我跟著站起來,送到門口。小姨在客廳看電視,他跟小姨道了別,換鞋出門。我送他到樓下。
    樓道黑,他走在前麵。到一樓的時候,他停下來,轉過身。
    “你今天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不太高興。”
    “沒有。”
    “陳知遙坐過來的時候。”
    我沒說話。
    “她隻是同學。”
    “我知道。”
    “你知道還擺臉。”
    “我擺什麼臉了。”
    他沒接話,看著我。路燈從外麵照進來,他半邊臉在光裏,半邊臉在暗處。
    “林遲。”
    “嗯。”
    “我簽哪兒,跟你有關。”
    我看著他。
    “你再說一遍。”
    他沒說,轉身走出樓道。我跟出去,他跨上自行車,回頭看了我一眼。
    “走了。”
    “沈硯。”
    “嗯。”
    “你今晚說的這句話,我記住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蹬著車走了。我站在樓道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手機在兜裏震了一下。
    “到了說一聲。”
    我打字:“嗯。”
    然後站在原地,又打了一行字。
    “你簽哪兒,我都無所謂。但你自己選的就行。”
    發出去之後,我盯著屏幕。過了兩分鍾,他回了一個字。
    “好。”
    我收起手機,轉身上樓。到家門口的時候,小姨還坐在客廳看電視。我走進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看著書桌上那支鋼筆。
    拿起來,擰開筆帽,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
    “本地。”
    寫完看了看,用筆劃掉了。又寫了一個。
    “北京。”
    又劃掉了。最後把筆帽蓋上,把筆放在桌上。
    躺下來,關了燈。
    窗外路燈的光灑進來,照在那張被我劃得亂七八糟的草稿紙上。我閉上眼睛,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晚安。”
    我回:“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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