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訓第一天，我六點二十五醒的。
    不用鬧鍾，自己睜眼。窗外天還沒亮透，灰蒙蒙的。我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翻了個身又躺了五分鍾，起床，穿衣服，出門。
    走到小區門口，習慣性往路口那邊看。
    空的。
    沒人在那兒等。沒有山地車，沒有那件灰白校服，沒有那句“上來”。
    我站了兩秒，把手揣兜裏，轉身往學校方向走。路過平時沈硯騎車帶我經過的那條路，梧桐葉子落了一地。平時坐後座不覺得路長，自己走才知道從小區到學校差不多得二十分鍾。
    到教室的時候，早讀還沒開始。
    我推開後門，一眼看見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一個人。
    不是沈硯。
    一個男的，剃著寸頭，穿件黑衛衣，趴在沈硯的桌上，臉朝裏。桌上原來的書被推到一邊，筆袋不見了，那塊舊校服布也不見了。
    我書包帶子攥緊了一下。
    我走過去，站在桌邊，沒坐。
    前排女生回頭看見我，小聲說：“新轉來的，老趙說讓他先坐這兒，沈硯集訓不在。”
    “他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下午。”
    我低頭看那個寸頭。他動了一下，翻了個身，睜開眼看我。
    “你誰啊。”他聲音有點啞，像剛睡醒。
    “這我位置。”
    他撐起身子，上下打量我一眼：“旁邊不是空的？”
    “旁邊有人。”
    “誰？不是集訓去了嗎，三天呢，回來我再讓唄。”
    他說完又趴下去了，臉朝裏。
    我站在那兒，沒坐，也沒走。書包拎在手裏，沉甸甸的。早讀鈴響了，英語課代表開始領讀。我最後坐到了前排空著的一個位置上。整節早讀，我翻著書，一個單詞也沒讀進去。
    下課，我掏出手機給沈硯發消息。
    “你座位被人占了。”
    過了十分鍾，他回：“誰。”
    “新轉來的，寸頭。”
    “老趙安排的？”
    “嗯。”
    “你先坐我位置上，別跟他擠。”
    “你讓我坐你位置？”
    “不然你坐哪。”
    我盯著屏幕，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回：“你集訓怎麼樣。”
    “還行。昨天考了一套題。”
    “第幾。”
    “第一。”
    我笑了一下：“行了，知道你**。”
    他回了一個句號。就一個句號。我想象他打這個句號時候的表情，大概嘴角往下壓了一下，不明顯。
    中午我一個人去食堂，打了飯找位置。角落那張桌子，之前我跟沈硯坐的，今天被幾個高三的坐了。我端著盤子轉了一圈，最後坐在靠門的單人位。
    吃到一半，對麵坐下來一個人。
    陳知遙。
    我看她一眼，沒說話。她今天紮了馬尾，校服外套拉鏈拉到頂，餐盤裏跟上次一樣，菜少飯少。
    “沈硯不在，你就不吃飯了？”她說。
    “誰說的。”
    “你盤子裏紅燒肉沒動。”
    我低頭看，確實沒動。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塞嘴裏。
    陳知遙沒笑我，低頭吃自己的。吃了幾口，她開口：“他集訓回來之後，可能要跟學校去省裏比賽。”
    “你怎麼知道。”
    “老趙說的。”
    “你消息挺靈。”
    “我是學委，去辦公室幫忙整理材料。”她頓了一下，“省賽封閉訓練兩周。如果進決賽，還得往後延。”
    我筷子停了。
    “兩周。”
    “可能更久。”
    我放下筷子，沒什麼胃口了。陳知遙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吃完端著盤子走了。
    下午放學，我背著書包往家走。路過路口，習慣性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還是空的。手機震了。
    沈硯：“你今天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食堂。”
    “紅燒肉你吃了嗎。”
    我愣了一下，他怎麼知道今天食堂有紅燒肉。想起來了，食堂每周一都有紅燒肉，他天天坐我對麵，什麼都看在眼裏。
    “吃了。”
    他回了兩個字：“騙人。”
    我盯著屏幕，站住不走了。過了一會兒又震了一下。
    “明天吃。我回來檢查。”
    我打字：“你怎麼檢查。”
    “你騙不了我。”
    我站在路邊，風吹過來有點涼。把手機揣兜裏，繼續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小姨夫的鞋不在。小姨在廚房做飯，聽見我進門，探出頭來。
    “回來了。今天你小姨夫不在，咱倆吃。”
    “他去哪了。”
    “回老家借錢。”她頓了一下，“過兩天就回來。”
    我沒再問。走進房間，把書包放下，掏出手機。沈硯又發了一條。
    “省賽的事老趙跟我說了。”
    我盯著這條消息，不知道他想說什麼。過了半分鍾，第二條來了。
    “兩周。”
    “我知道。”
    “你怎麼辦。”
    我坐在床邊，看著這三個字。過了很久，打字。
    “我什麼怎麼辦。你比你的，我上我的學。”
    他回：“嗯。”
    又過了幾秒。
    “但你別一個人坐操場。”
    我看著屏幕，忽然覺得這人怎麼什麼都知道。明明他人在集訓，封閉在附中，連手機都可能是偷偷帶的，可他比誰都清楚我在幹什麼。
    我打了三個字：“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是。”
    他回了一個句號。我把手機放在枕邊，躺下來。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一條。
    明天早上，還是沒人帶我。後天也是。大後天他回來一天，然後又是兩周。
    我想著想著，翻了個身。摸到兜裏那塊橡皮，拿出來捏了捏。透明膠翹起的邊有點紮手。
    我把橡皮放在枕頭底下，閉上眼。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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