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讀，我把橡皮從兜裏掏出來，放在沈硯桌上。
    橡皮上還沾著我兜裏的線頭，我拿手撥了兩下沒撥幹淨。他看了一眼，沒說話，拿起來塞進筆袋裏。拉鏈拉到一半，前排女生回頭借修正帶，眼睛掃到那隻筆袋。
    “哎，你倆又——”她話沒說完，旁邊幾個男生湊過來。
    “又什麼又？”
    “同款外套就算了，橡皮都換著用啊？”
    我嘴快：“我擦破他一張紙，賠的。”
    “賠？你倆還計較這個？”
    沈硯把筆袋塞進桌洞，翻開英語書，聲音平平的：“早讀開始了。”
    他語氣不重，但那股冷勁在。幾個男生討了個沒趣，轉回去了。前排女生衝我擠了下眼，也轉回去了。
    我趴在桌上，耳朵有點熱。沈硯跟沒事人一樣讀課文，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我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沒什麼表情。
    早讀結束，課間操。我因為值日留下來倒垃圾，回來的時候經過辦公樓走廊，看見陳知遙站在老趙辦公室門口。她麵前站著老趙，兩個人說著什麼。陳知遙手裏拿著一張紙，像是成績單或者排名表。
    我本來想繞開走，但陳知遙抬頭看見了我。她對老趙說了句什麼，老趙點點頭回了辦公室。她走過來。
    “林遲。”
    “嗯。”
    她把那張紙翻過來，是一張月考排名表。她指著沈硯的名字：“他上次月考掉了一名，你知道原因嗎。”
    “不知道。”
    “你跟他同桌，他上課什麼樣你看不出來？”
    我看著她，覺得這話裏有話。
    “你想說什麼。”
    “他以前上課從來不睡覺。但這一個月，他早讀趴了三次，數學課走神兩次。我坐第三排，看得見。”
    我沒說話。
    “他爸上周來學校的事，我聽說了。”她把排名表收起來，“他這個人，你別看麵上什麼都不在乎。其實他特別怕讓人失望。尤其是他爸。”
    “你跟我說這些幹嘛。”
    “因為你是他同桌。”她看了我一眼，“他願意讓你坐後座。”
    我一愣。陳知遙沒解釋，轉身走了。我站在走廊裏，手裏拎著垃圾桶，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中午食堂，我端著兩份飯找位置。沈硯坐在角落，麵前那份飯幾乎沒動，筷子擱在一邊，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我走近了才看見他眼下青了一圈。
    我把餐盤放下，他睜開眼。
    “昨晚沒睡好？”
    “還行。”
    “你眼睛底下都黑了。”
    “做題做晚了。”
    我把筷子遞到他手裏：“先吃飯。”
    他接了，扒了兩口，又放下。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裏有點堵。想起陳知遙說的“他特別怕讓人失望”。
    “沈硯。”
    “嗯。”
    “你爸那事，你別往心裏去。”
    他抬眼看我，沒什麼表情。
    “我沒往心裏去。”
    “你嘴上說沒往心裏去，晚上睡不著。你當我看不出來？”
    他把筷子放下，看著我。那眼神有點冷，但不是衝我。過了幾秒，他把目光移開，看著餐盤裏的菜。
    “你管得挺多。”
    “你管我的時候也不少。”
    他沒接話。我拿起筷子，把盤子裏那塊紅燒肉夾到他碗裏。
    “吃。”
    “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你上次說胃疼，就是餓出來的。”
    他看著碗裏的紅燒肉，沉默了一會兒，拿筷子夾起來吃了。我在對麵扒飯，沒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吃完了一頓午飯。
    下午最後一節課，老趙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學校有個數學競賽集訓，年級前二十名參加。沈硯，你帶隊。”
    教室裏有人起哄：“又是沈硯，老趙你偏心。”
    老趙敲了敲桌子：“你有本事考第二，我也讓你帶隊。”
    起哄的聲音小了。我餘光看沈硯，他在草稿紙上寫了個什麼，筆尖停了一下。
    下課之後，他收拾書包，動作比平時慢。我站在旁邊等他。
    “集訓幾天？”
    “三天，住校。”
    “住校？”
    “封閉式，在附中。”
    我哦了一聲，幫他把筆袋塞進書包。他看了我一眼。
    “就三天。”
    “我知道，又沒說不讓你去。”
    “你臉上寫著。”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寫著什麼？”
    “不想讓我去。”
    “你少自戀了。你去你的，我正好歇三天，不用天天早起。”
    他沒拆穿我，背上書包往外走。我跟在後麵，走到車棚。他開鎖，我跨上後座。
    騎出校門，他忽然開口：“集訓那幾天，你早點回家。別在操場坐著。”
    “你怎麼知道我坐操場。”
    “你上次坐了一個多小時。小姨不擔心？”
    “我跟她說值日。”
    “你值日也太勤了。”
    我沒話說了。風從耳邊過，他的後背在我前麵，校服外套被吹得鼓起來一塊。
    到了小區門口，我跳下來。
    “明天見。”
    “嗯。”
    他騎出去兩米，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林遲。”
    “又怎麼了。”
    “集訓的事，我跟老趙說一聲，不去也行。”
    我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不去也行，你一個人……”
    “沈硯。”我打斷他，走到他車前，手按住他車把，“你去。你該去。”
    他看著我。
    “我又不是小孩，三天而已。你考個第一回來，比什麼都強。”
    他沒說話，車把被我按著，沒動。路燈剛亮，照著兩個人的臉。我鬆開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走吧，明天還得早起。”
    他嗯了一聲，蹬車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消失在路口。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機。舊手機還在學校沒發下來，用的是我自己的。我給沈硯發消息。
    “你集訓的事跟你爸說了嗎。”
    過了幾分鍾。
    “說了。”
    “他怎麼說。”
    “讓我考第一。”
    “那你壓力大嗎。”
    “不大。習慣了。”
    我看著這三個字，翻了個身。想了想，打字。
    “你考第幾都行。我又不跟你爸過日子。”
    這次他回得很快。
    “你說話真糙。”
    “實話。”
    又過了半分鍾。
    “知道了。”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上，閉上眼。明天早上六點半，還能坐三天後座。之後三天，我自己走。
    也不是不行。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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