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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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回來的那天,是周四。
集訓結束,學校放了一天假,周五不上課。周四下午我去車站接他。他沒讓我接,但我還是去了。坐公交到附中門口,等了二十分鍾,看見他背著書包從大門出來。
三天沒見,他瘦了一圈。下巴線條更明顯了,眼底青著,但精神還行。看見我站在門口,他步子頓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路過。”
“附中離你家六公裏。”
“我坐公交來的。”
他沒拆穿我,把書包遞給我。我接過來,掂了掂,挺沉。
“裝了磚頭?”
“競賽題。”
我們上了公交,坐在最後一排。下午車上人少,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他靠著椅背閉著眼,沒說話。我坐在旁邊,手裏抱著他的書包,也沒吵他。
過了一會兒,他腦袋往我這邊歪了一下,碰到我肩膀。我沒動。他就這麼靠著,呼吸慢慢沉下來。
到站的時候,他醒了。揉了揉眼睛,坐直。我肩膀那塊被他壓得有點麻,扭了扭脖子。
“到了?”
“嗯。”
下了車,站在站台上。下午四點多的陽光斜著照過來,把站台的鐵皮棚染成暖色。
“明天幹什麼。”我問。
“上午去學校拿點東西。下午我爸要帶我出去吃飯。”
“你爸?”
“嗯。他聽說集訓第一,要跟我談省賽的事。”
我看著他。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我總覺得他不太想去。
“那晚上呢。”
“晚上沒事。”
“那你晚上幹嘛。”
他看了我一眼:“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就問問。”
他沉默了兩秒:“你想讓我幹嘛。”
我嘴快:“陪我吃飯。”
說完就後悔了。他剛回來,明天還要見他爸,後天就要去省賽。我在這兒添什麼亂。
但他點了點頭。
“行。”
那天晚上,我們在學校旁邊的拉麵館吃的。
很小的店,四張桌子,老板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麵拉得粗。我點了兩碗牛肉拉麵,加了一份涼拌黃瓜。沈硯坐在對麵,筷子在手裏轉了一圈。
“你爸找你,說什麼事。”
“省賽如果進決賽,保送名額有望。”
“那不是好事嗎。”
“他想讓我去北京讀大學。”
我筷子停了。
“北京?”
“嗯。他給我定的目標。”
“你自己呢。”
他夾了一筷子麵,沒立刻吃。麵條冒著熱氣,在筷子頭上微微顫。
“我沒想過。”
“那你就想。”
他看了我一眼。這次沒接話,低頭把麵吃了。我夾了一塊黃瓜,咬了兩口,有點鹹。
“你去北京的話,”我說,“挺好的。好大學。”
“嗯。”
“我去不去得了還兩說,成績那麼爛。”
“你數學進步了。”
“別提數學。”
他嘴角動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麵。我看著他,心裏有點堵。省賽,決賽,保送,北京。這幾件事加在一起,我突然覺得他離我越來越遠。明明坐在對麵,伸手就能夠到,但總覺得中間隔了什麼。
吃完麵,我搶著付了錢。他站在店門口等我,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後。我出來的時候,他遞給我一樣東西。
一支黑色鋼筆。筆帽裂了,用透明膠纏著。就是他筆袋裏那支。
“幹嘛。”
“借你。”
“借我幹嘛。”
“考試用。你上次說你的筆漏墨。”
我確實說過。上次做數學題,筆漏了一手黑,我罵了一句。沒想到他記著。
“那你集訓用什麼。”
“還有別的筆。”
我把鋼筆接過來。筆身磨得發亮,筆帽那圈透明膠纏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重新纏過的。我擰開筆帽,筆尖完好,出墨順暢,在手上劃了一下,線條幹淨。
“用這個考,能考好。”
“你玄學啊。”
“你拿著就行。”
我把筆帽蓋上,放進兜裏。跟我枕頭底下那塊橡皮一樣,都是他的東西。
“沈硯。”
“嗯。”
“省賽去幾天。”
“兩周。封閉。”
“能聯係嗎。”
“手機可能收。晚上能拿。”
“那你晚上發消息。”
“嗯。”
我吸了一口氣,看著他:“你好好考。別想別的。”
他看著我。路燈底下,他眼睛很黑,像是什麼都看得清,又像是什麼都不想讓人看清。
“你也是。”他說。
“我什麼。”
“別一個人坐操場。”
我沒說話。
他轉身走了。我站在麵館門口,看著他走進夜色裏。路燈一盞一盞地亮過去,他的背影越來越小。
周五我沒見他。周六他去了省賽。
走之前,他發了條消息。
“走了。”
我回:“加油。”
他回了個句號。就一個句號。
然後手機安靜了。
周六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他現在在哪個房間,做著什麼題,有沒有人跟他說話。想著兩周,十四天。想著北京。
想太多了,腦子亂。我坐起來,打開台燈,翻開數學練習冊。用他給的那支鋼筆,一道一道做。筆尖很順,比我原來的好太多。
做了五道題,卡住了。我盯著題目,拿筆尖戳草稿紙。戳了兩下,忽然想起他那句“你寫題的時候拿筆戳了十二下桌麵”。
我笑了一下,又笑不出來了。
十點半,手機亮了。
“今天做了幾道題。”
我盯著這條消息,手快得跟什麼似的。
“五道。三道對了。”
“剩下兩道呢。”
“不會。”
“明天我發步驟。”
“你不是封閉嗎,能發消息?”
“晚上能拿一會兒。”
“那你早點睡。”
“嗯。”
過了半分鍾。
“你今天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泡麵。”
他半天沒回。然後發來一條。
“明天別吃泡麵。”
“那你管我。”
“嗯。”
我看著那個“嗯”,盯了很久。然後打字。
“沈硯。”
“嗯。”
“你那邊冷嗎。”
“還行。”
“被子夠不夠。”
“夠。”
“那你早點睡。”
“你先睡。”
我盯著屏幕,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最後把手機拿起來,打了三個字。
“我睡了。”
他回:“晚安。”
我閉上眼睛。台燈還亮著,鋼筆擱在練習冊上,筆帽沒蓋。
第二天是周日。小姨夫的債主又來了。
這次是白天,兩個人,還是上次那兩個男的。小姨不在家,去菜市場了。小姨夫開的門,我在房間裏聽見動靜,出來的時候看見高個子站在客廳中間,手裏拿著一張紙。
“三個月了。你說這周還,錢呢。”
小姨夫站在牆角,手搓著褲縫:“再寬限幾天,我老家那邊……”
“你老家我們已經去過了。你哥說你沒回去。”
小姨夫臉白了。
高個子看了我一眼,沒理我,繼續對小姨夫說:“下周五,最後一次。拿不出錢,別怪我們砸東西。”
他們走了。門關上之後,小姨夫蹲在地上,抱著頭,沒出聲。我站在房間門口,手裏攥著門框。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慚愧,有煩躁,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怨。
“你爸欠的錢,憑什麼我來還。”他嘟囔了一句,回臥室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那扇門關上的聲音。
手機在兜裏震了一下。
沈硯發來的:“今天做了幾道題。”
我低頭看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麵,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發出去的是:
“今天沒做題。家裏有點事。”
他回得很快:“什麼事。”
我看著這三個字,蹲在客廳的牆角,把臉埋進膝蓋裏。過了好一會兒,打字。
“沒什麼。小姨夫的事。”
他沒再問。但過了兩分鍾,手機又亮了。
“林遲。”
“嗯。”
“你還在嗎。”
我看著這三個字,眼眶有點熱。打字的時候手指頭在抖。
“在。”
他回:“那就行。”
就三個字。沒安慰,沒追問,沒講道理。就是“那就行”。
我蹲在牆角,攥著手機,忽然覺得這兩周沒那麼長了。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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