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圖書館的第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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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的電動車修好了。
早上出門,小姨把車鑰匙往我手裏一塞:“給,換了電瓶,你騎吧,別老麻煩人家同學。”
我接過鑰匙,在手裏掂了掂。
出了小區門,我一眼看見沈硯已經在路口等著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薄羽絨服,車筐裏還擱著那團墊子。
我把車鑰匙揣進兜裏,直接朝他走過去。跨上後座,拍了拍他後背:“走。”
沈硯回頭看了一眼我空著的手。
“車修好了?”
“嗯。”
“怎麼不騎?”
“懶得騎,還得找地方停。”
他看了我兩秒,沒拆穿,蹬車走人。我坐在後麵,風灌進袖口,但外套拉鏈拉到了頂。他騎得比平時慢了一點,遇到路口減速,不再猛刹。
到了學校車棚,我跳下來,順手幫他把車鎖好。沈硯從車筐裏拿出墊子,疊好放進書包。
“今天周五。”他突然說。
“嗯。”
“明天下午去圖書館?”
我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約我。我嘴裏頓時有點犯賤:“約我啊?”
“去就去,不去拉倒。”
“去去去,幾點?”
“兩點,市圖,三樓靠窗。”
我點點頭。他背起書包往教室走,我在後麵跟著,走到樓梯口,我從兜裏掏出那台舊手機,遞到他麵前。
“給。”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碎了一道,邊緣磕掉了漆。
“真拿?”他問。
“我留著也沒用。你拿著,周末你爸要是收你手機,你還能用這個。”
他沒伸手接。走廊裏人來人往,有人擠了我們一下。我往前遞了遞,他遲疑了一秒,接過去,塞進外套內側口袋。
“明天圖書館,你帶這個。”我說,“我發消息你能收到。”
“嗯。”
他抬腳上樓,步子比平時輕。
周六下午一點半,我到了市圖書館。
小姨問我出門幹嘛,我說去圖書館,她高興得不行,還塞給我二十塊錢,讓我買杯奶茶。我沒舍得買奶茶,在門口買了兩瓶礦泉水,裝在書包裏。
三樓靠窗的位置,沈硯已經到了。
他穿了件灰色高領毛衣,外麵套著那件灰白校服,麵前的桌子上攤著一本物理競賽題,旁邊放著一支黑色鋼筆。陽光從百葉窗縫裏漏進來,落在他握筆的手上。
我拉開椅子坐下,動靜有點大,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遲到十分鍾。”
“路上紅燈多。”
他沒再說,從包裏拿出一本數學練習冊推到我麵前:“今天你先把這周的函數題過一遍,不懂的畫圈。”
“你怎麼還給我布置作業。”
“老趙讓我帶你的。”
“老趙讓你帶,你就帶?”
他筆尖頓了一下,低頭繼續寫題。我也沒再貧,翻開練習冊。雖然腦子跟那些函數圖像不太對付,但他在旁邊坐得筆直,我也不好意思趴下睡。
大概過了二十分鍾,有人走近。
一杯熱美式輕輕放在桌角。
我抬頭,陳知遙站在桌邊,衝沈硯抬了下下巴:“我就知道你在三樓。”
沈硯沒抬頭:“你怎麼來了。”
“附中周末補課取消,我過來借兩本教輔。”她看了我一眼,沒驚訝,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在這兒。她拉開沈硯對麵的椅子坐下。
我心裏那點剛才還熱乎的東西,一下子涼了半截。
她拿出卷子,很自然地攤開。三個人坐在一張桌子,我和沈硯並排,她坐對麵。圖書館很安靜,隻有翻書和筆尖摩擦紙麵的聲音。
我戳著草稿紙上的圖畫,怎麼也看不進去。
過了半小時,陳知遙起身去還書。她走後,我把筆一扔。
“我先走了。”
沈硯抬頭看我:“題沒做完。”
“做不進去。”
“因為陳知遙?”
我張了張嘴。想否認,但腦子抽了,說:“她跟你挺熟的,初中同學果然不一樣,周末還能約一起寫作業。”
沈硯放下筆,看著我。他的目光不凶,但我有點受不了。
“我沒約她。”他說。
“她自己來的。”
“你也沒走。”
“我為什麼要走。”
他把手裏的筆帽蓋上,慢慢說:“你如果不高興,我們現在換位置。”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我沒不高興。”
“你寫題的時候拿筆戳了十二下桌麵。”
我:……
我重新拿起筆。沈硯從筆袋裏掏出一塊橡皮,推到我胳膊旁邊。那塊橡皮我認得,就是上次我撿到的那塊。他平時舍不得用,外麵還裹著一圈透明膠。
“先做題。”他說,“做完了,我請你吃樓下那家關東煮。”
我嘴角動了動:“真的?”
“騙你幹嘛。”
我低頭,把沒寫完的函數題一道一道啃。他在旁邊,沒有催我,隻是偶爾在我卡住的地方用筆尖點點步驟。
陳知遙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做完大半。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又看了一眼沈硯,什麼也沒說,坐下來繼續刷自己的題。過了一會兒,她收拾書包站起來。
“我先走了。”她看著沈硯,“周一學校見。”
然後她看著我,微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討厭,但我總覺得她在說:你看,我沒騙你吧。
陳知遙走後,沈硯收拾好東西,推了我肩膀一下:“走了,關東煮。”
樓下小店人不多,沈硯點了兩串魚丸、一份蘿卜、一份魔芋絲,推到我麵前。
我吃了一口蘿卜,燙得直吸氣。
“慢點。”他把礦泉水擰開遞給我。
我喝了一口,放下瓶子,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蘿卜。”
“上次食堂,你把蘿卜全挑出來吃了,肉剩在碗裏。”
我拿著竹簽的手一頓。原來他一直在看。
“那你呢?”我問,“你喜歡吃什麼。”
“都行。”
“你這人真沒意思。”
“那你還問。”
我咬了一口魚丸,嚼了兩下,含糊道:“你下周還去圖書館嗎?”
“去。”
“那我也去。”
“你不是做不進去題?”
“你能寫你的,我在旁邊畫烏龜,不礙你事。”
沈硯低頭笑了一下。他笑起來不明顯,隻是眼角往下彎了點。
“行。”他說,“不過下周你帶兩本,做完一本休息十分鍾。”
“你還真拿我當學生管啊。”
“老趙讓我帶你的。”
“你少拿老趙當擋箭牌。”
他咬了一口蘿卜,沒接話。熱氣把他的臉熏得有點模糊,我低頭繼續吃,耳朵有點熱。
吃完關東煮,我們站在店門口。天已經黑了,路燈拉長兩個人的影子。他往左走回家,我往右走回小姨家。
“明天見。”他說。
“明天周日,見什麼見。”
“周日晚自習。”
“哦,那明天見。”
他轉過身,推著車走了幾步,停下來。
“林遲。”
“又怎麼了。”
“今天陳知遙跟我說了一句話。”
我捏緊了手裏的礦泉水瓶。
“她說什麼了。”
“她說你挺有意思的。”
我愣住了。沈硯沒回頭,跨上自行車,路燈照著他的後背。
“我覺得也是。”
說完,他騎上車走了。
我站在原地,冷風吹過來,臉上的熱度還沒散。過了好一會兒,我才低頭笑罵了一句:“裝什麼帥。”
然後轉身往家走,手機在兜裏震了一下。
沈硯發來的,新加的那個舊手機號。
“周一早讀別遲到。”
我打字:“知道了,爹。”
他回得很快:“滾。”
我看著屏幕,把他的備注改成“同桌”,想了想,又刪了,改成“外套”。
然後鎖屏揣兜,一路走回家,腳步輕得像是踩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