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掉了一名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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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件外套,我洗了。
    頭天晚上趁小姨夫睡著,我偷偷接了一盆水,倒了兩蓋洗衣液,搓了兩把。領口那圈磨白的邊,我拿刷子輕輕刷了三遍。涼水衝幹淨,擰幹,晾在陽台角落。
    第二天早上收的時候,幹的。我聞了聞,洗衣液味太衝,蓋住了原來那點淡香。我心裏罵自己:有病,洗別人衣服還洗出執念了。
    我把外套疊好,裝進書包,騎車去小區門口等沈硯。
    六點半,他準點到。
    今天他換了件黑色衛衣,帽子扣在腦袋上,臉色不太好看,眼底發青。我跳上後座,把外套從書包裏掏出來,拍在他背上。
    “還你。”
    他偏頭看了一眼,沒接:“洗了?”
    “髒了。”
    “不髒。”
    “我說髒就髒。”
    他把外套接過去,單手塞進自己的書包側兜。騎出去一截,才說了句:“謝謝。”
    我說:“不客氣,同桌之間,應該的。”
    他車把晃了一下,像沒忍住。
    月考成績是第二節課間貼出來的。
    老趙拿著一張紅榜進教室,往黑板旁邊一拍:“年級前一百名都在上麵,自己看。”
    我本來沒打算湊熱鬧。我一個轉學生,能考多少分心裏有數,肯定排在犄角旮旯裏。我趴在桌上,拿筆在草稿紙上畫烏龜。
    前麵有人在喊:“沈硯還是第一吧?”
    “等等,不對啊——”
    我抬起頭。
    有人回頭往沈硯那邊看了一眼,小聲嘀咕。我站起來,擠到紅榜前麵。
    年級排名第一:陳知遙。
    第二名:沈硯。
    我愣了一下。就掉了一名。對別人來說,第二名可能還挺好。但我見過沈硯做題的樣子,那種穩,那種一道題都不肯錯的手。他掉出第一,相當於我跑步輸給了瘸子,不正常。
    我回頭看座位。沈硯沒出來看榜,坐在位置上,低頭翻著英語書,臉上沒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中午,我照例去食堂,這次我打了兩份飯。
    我把其中一份放到沈硯麵前。他抬頭看我。
    “昨天你請我,今天我請你。”我說。
    “我沒請你,買多了。”
    “行,買多了,那我這份也買多了,你幫我吃。”
    他沒再推,拿起筷子。吃了兩口,放下。
    “不好吃?”
    “沒胃口。”
    “因為掉了一名?”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凶,但有一種被戳穿之後的沉默。
    “跟你沒關係。”他說。
    “我沒說跟我有關係。但你這臉,跟昨天小姨夫摔碗之後的小姨一個樣。”
    他筷子停了。
    “什麼意思?”
    “就是那種……”我想了想,“忍著不罵人的表情。”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最後低頭扒了口飯,沒接話。
    下午第二節課,教室後門被人推開。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四十出頭,西裝,頭發梳得很整齊,眼鏡架在鼻梁上,目光掃進教室的時候像在掃卷子。
    老趙迎上去,小聲說了幾句,轉頭朝沈硯的方向喊:“沈硯,你爸來了,出來一下。”
    沈硯站起來的那一刻,我看見他右手握了一下拳。很快,鬆開。
    他走出教室。門在身後關上。
    我坐在位子上,手裏轉著筆,心裏跟貓抓似的。
    過了十分鍾,還沒回來。我借口上廁所,出了教室,走廊盡頭是樓梯口。拐角處,我看見了。
    沈硯站在牆邊。他爸站在他對麵,聲音壓得很低,但走廊太靜,隔了五六米,我還是聽見了。
    “……從第一掉到第二,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沈硯沒說話。
    “我問你話。”
    “知道。”
    “知道還考成這樣?我給你請的一對一老師,你當擺設?”
    “這次題型變了。”
    “題變了別人怎麼沒變?陳知遙怎麼考的第一?”
    沈硯抿著嘴,下頜繃得很緊。我站在拐角後麵,手插在兜裏,指甲掐著掌心。
    “高三之前,必須把第一拿回來。”他爸抬手看了眼表,“周末回家,把手機交了。”
    沈硯沒應。
    “聽見沒有。”
    “聽見了。”
    他爸走了,皮鞋敲著走廊地麵,一下一下,遠了。
    沈硯還站在牆邊,沒動。
    我本來想縮回教室當沒看見。但腳不聽使喚,走了出去。
    他看見我,眼神變了一下。
    “你偷聽?”
    “路過。”我說,“廁所在這邊。”
    他看著我,沒拆穿。
    我們倆站在走廊裏,風吹過來,把窗戶上的舊報紙刮得嘩嘩響。他靠著牆,我站在他對麵,中間隔了兩塊地磚。
    過了好一會兒,我說:“第二名也挺好的。”
    他沒說話。
    “我爸以前也這樣,考不到九十分不給飯吃。”我說,“後來我幹脆不回家吃了,在外麵買煎餅,加兩個蛋。”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會安慰人。”
    “我又沒打算安慰你。我就是說,他那套,你可以不當回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他是我爸。”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才說,你可以不當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上課鈴響了。他站直身子,從我身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停下來。
    “你煎餅加兩個蛋,多少錢。”
    “六塊。”
    “明天早上我帶你,你請我。”
    “行。”我說,“加腸加蛋,十塊,你出。”
    他嘴角動了一下。
    “滾。”
    我笑了,跟在他後麵回教室。推門進去的時候,老趙正回頭看我們。沈硯坐下來,翻開書。我也坐下來,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我注意到,他握著筆的手,比剛才鬆了。
    放學,我衝回家收衣服。
    陽台上空了。
    那件灰白色校服外套不見了。我找了晾衣杆底下,找了洗衣機邊上,找了小姨晾衣服的那根繩子,都沒有。
    “小姨!”我喊。
    她從廚房探頭:“怎麼了?”
    “陽台上那件校服呢?灰色的。”
    “你小姨夫今早收衣服,說有一件不是咱家的,扔了。”
    我腦袋嗡了一下。
    “扔哪了?”
    “樓下垃圾桶吧,怎麼了?”
    我轉身就跑。拖鞋沒換,書包沒放,一路衝下樓。垃圾桶在小區門口,綠色的大桶,蓋子半敞著。我翻開蓋子,裏麵有菜葉、塑料袋、碎紙盒,一股酸臭味頂上來。
    我沒管。扒了兩把。
    沒有。
    我站在垃圾桶旁邊,喘著氣。晚風吹過來,有點冷。我兜裏手機震了一下。
    沈硯發來的。
    “明天六點半,別遲到。”
    我看著這行字,站了很久。然後打字:
    “你外套,我弄丟了。”
    發出去之後,他半天沒回。我心裏七上八下,正準備再打點什麼,手機又亮了。
    “知道了。”
    就三個字。
    我盯著屏幕,恨不得穿過去看他表情。什麼叫“知道了”?生氣?無所謂?還是別的?
    我正要打字,他又發來一條。
    “明天降溫,你穿厚點。”
    我站在垃圾桶邊上,晚風灌進衣服裏,脖子上涼颼颼的。可我看著那六個字,忽然覺得沒那麼冷了。
    我回了一個字:
    “嗯。”
    然後鎖屏,走回家。路燈一盞一盞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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