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後座上那點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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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點半,我站在幸福小區門口,嘴裏叼著半根油條,心裏其實沒底。
昨晚我發消息跟沈硯說“明天早上老地方等”,他回了個“嗯”。就一個“嗯”,連標點都沒有。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半天,覺得自己像個舔狗。
等了五分鍾,他沒來。
又等了三分鍾,我開始罵自己:林遲,你昨晚裝什麼大爺,還“順路帶我嗎”,人家憑什麼帶你。
七分鍾的時候,我打算走了。油條咽下去,有點噎。
就在我轉身的那一刻,自行車刹車聲在背後響了一下。
我回頭,沈硯騎著一輛黑色山地車,單腳撐地,看著我。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拉鏈拉到脖子,背著書包,臉上沒什麼表情。
“上車。”他說。
我愣了一下:“你這車……沒有後座啊。”
“有。”他偏了下頭,我順著他視線看過去——後輪上方確實有個窄得可憐的短座,那種運動自行車自帶的,跟紙片似的。
“這也叫後座?”我把書包帶緊了緊,“我坐上去,**能開花。”
“那你自己走。”
“坐坐坐。”我趕緊湊過去,手剛想搭他肩膀,他車把一歪,我差點撲空。
“別晃。”他說。
“那你穩點。”
我坐上去,硌得慌。真的硌。我兩條長腿無處安放,隻能腳尖微微點地。車一動,我身體本能地往前傾,撞在他後背上。
他後背繃了一下。
我趕緊往後仰,結果差點翻下去,雙手下意識抓住他書包的帶子。
“你故意的?”他偏頭,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路不平。”
“路很平。”
我翻了個白眼:“你騎車技術不行,別賴路。”
他沒再說話,但腳下蹬得穩了。風灌進校服領口,我縮了縮脖子。早上的南城有點涼,小區門口賣包子的蒸籠冒著白氣,路邊的梧桐葉子落了一地,車輪碾過去,沙沙響。
我坐在後座,手裏揪著他的書包帶子,心裏有點亂。
這大概是我轉學以來,第一次跟人這麼近。以前在老家,我也有哥們兒,天天勾肩搭背那種。但後來我爸再婚,我搬到小姨家,那些關係全斷了。到了新學校,我本來打算繼續一個人混日子,嘴欠點,臉皮厚點,混到畢業拉倒。
結果這個同桌,話不多,事不少,還特麼騎個沒後座的山地車。
到了學校,沈硯把車停進車棚。我跳下來,腿有點麻,走了兩步才緩過來。
“你這破車,明天我不坐了。”我揉著**。
他把車鎖好,直起身看著我:“你不是說順路?”
“順路我也不坐了,我腰疼。”
“那你怎麼來?”
我張了張嘴,沒話說了。小姨的電動車昨晚充了一夜,充電器亮紅燈,今天早上拔下來一插,還是沒電。小姨說下午找人修,也不知道修不修得好。
“……再說吧。”
他拎著書包往前走,我跟在後麵。進了教學樓,樓道裏人擠人,有人撞了我一下,我踉蹌半步,撞到沈硯背上。
他回頭。
我說:“後麵人推的。”
他沒說話,但走得慢了些。
中午,我沒去食堂。
小姨這個月多給了我兩百,但我沒舍得花,留著買教輔。食堂一頓最少八塊,我兜裏隻剩十幾塊,還得撐到周末。我趴在桌上假裝睡覺,打算扛過去。
一張紙盒被推到我胳膊邊。
我睜眼,是一盒純牛奶,還有兩個肉鬆小貝。
沈硯坐回自己位置,翻開一本物理練習冊,頭也不抬:“買多了,吃不下。”
我盯著那盒牛奶。是我昨天在小賣部多看了一眼的那種,八塊錢一盒,我沒舍得買。他怎麼知道我看了?
“你故意的吧。”我說。
“隨你吃不吃。”
我拆開咬了一口肉鬆小貝。肉鬆鹹,蛋糕軟,我三兩口吃完一個,嘴硬:“明天我買給你。”
“不用。”
“我說買就買。”
“你有錢?”
我卡住了。他也沒再問,低頭做題。我喝著牛奶,心裏堵得慌。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被人看穿了襪子破了個洞,但又沒被嘲笑。
放學,我值日。沈硯沒先走,坐在位置上寫作業,等我倒完垃圾回來。我問他:“你等誰呢?”
“等人少。”
“矯情。”
“隨你怎麼說。”
他收拾書包,我背著包跟他一起下樓。車棚裏隻剩他那一輛山地車。他開鎖,我站在旁邊,腳踢著小石子。
“明天早上六點半。”他說。
“我腰疼。”
“給你墊個東西。”
“你墊什麼?”
他從書包側兜裏掏出一件疊好的舊校服外套。
“墊後座。”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盯著那件外套。灰白色的,領口磨得有點發白。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我嘴硬說“不用”,顯得我矯情;如果我接了,那算怎麼回事。
最後我把外套拿過來,折了兩下,抱在懷裏。
“明天還你。”
“嗯。”
我走到校門口,拐彎往幸福小區走。沈硯騎車從另一條路回家,方向正好相反。我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車尾燈在暮色裏一閃一閃,慢慢遠了。
到家的時候,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黑漆漆的。
我摸鑰匙開門,鑰匙還沒插進去,門從裏麵被拉開。
小姨夫站在門口,臉色發紅,渾身酒氣。他今天又喝多了。
“幾點了才回來?”他聲音挺大,樓道裏都是回音。
“值日。”我說。
“值日?你小姨天天供你吃供你住,你放學不回來幫忙,天天在學校混……”
我沒說話,低頭換鞋。
小姨從廚房出來,圍裙還係著,小聲說:“行了行了,孩子剛回來。”
小姨夫沒理她,指著我:“你爸把你丟過來,我們欠你的?你要是考不上大學,趁早找個廠子打工去——”
“知道了。”我說。
聲音挺輕的。我換好鞋,拎著書包往自己房間走。經過小姨身邊時,她拍了拍我胳膊。我低頭,看見她手指頭上有油,估計是做飯切菜劃的。
我進了房間,關上門。隔壁還在罵,但隔著門,聽不太清。
我坐在床邊,把沈硯那件校服外套拿出來。灰白色的,袖口磨了邊,有一點很淡的洗衣粉味。我把它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手機亮了。
是沈硯。
“明天六點半。”
我看著屏幕,打字:“知道了。”
想了想,又刪了。重新打:“你今天為什麼要等我。”
發出去我就後悔了。這問題太傻了。
過了兩分鍾,他回了。
“因為明天還得帶你。”
我看著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頭上,關燈。
窗外有人放煙花,砰的一聲,亮了一下就黑了。我閉上眼,想起今天早上他後背繃的那一下,想起那盒牛奶,想起他遞外套時那句“墊後座”。
我罵了一句:“林遲,你真沒出息。”
然後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