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打完針走出急診室的門，旁邊產房的燈也隨即熄滅。
    砰呲一聲，焦黃的燈泡短路般燃起星星之火。
    兩個護理人員抬著擔架一前一後從身邊經過。
    擔架旁邊跟著兩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身上的校服已被血沾得到處都是。擔架上麵是一具屍體。
    不對，是一個半缺的活人。
    那孩子全身浸滿血，兩條腿夾閉著，雙手握著血淋淋的東西放在腹前。
    再往上是被什麼東西挖去後剩下的半張臉和大半片軀幹。體內的東西零零碎碎往外掉，一小塊血凝，一小塊骨碎，一小塊碎肝什麼的。
    旁邊的同事開始抓住我的手臂止不住地嘔吐。
    那團東西像是死去未成形的胎體，我看向遠去的背影那樣想著。
    一陣鈴聲響起，是助教的來電。
    想起今天要去實驗室檢驗報告。
    “我先去實驗室一趟”。我拍拍旁邊人的背。
    “好點沒有。”
    那人隻是擺手，彎著腰繼續打嘔，沒有抬頭看我。
    “c34的標本怎麼樣了？”
    我拿起那盒黃色的標，注視一會兒後回答“被吃的差不多了。”
    傍晚，實驗室還沒有關門，上午的同事走進來。
    我抬頭看他像被剝了一層皮後殘喘的模樣。
    “好點沒有？”
    他繼續擺手，臉上一張難受的表情。
    紅色緊急燈閃起，隨後是刺耳的警報聲。
    兩人驚恐的看向對方，同步跑向儲物室翻找防護服。
    隻剩一件。
    我率先拿起穿上後繼續為他翻找。
    沒有了。
    實驗室發生了病原泄露事件，所有人不得乘坐電梯，我扶著他跟著人流走向樓梯。
    遇到往回走的助教，“快去一樓”，他對著大家說到。
    停下的幾秒，我能感覺我的心可以隨時從嘴巴裏吐出來，鼻子裏吸入的冷空氣直充腦門，眼球脹得連著整個腦袋像要爆炸。
    再多停兩秒鍾我想我會暈厥，隻留下我的兩條腿在一前一後。
    他的鼻子開始出血，止不住的血滴落在走過的每個階梯。
    接著身體變得鬆軟，被握住的肩膀好像被我揪下了一塊肉。
    背後同事一陣驚恐聲。我向後瞥了一眼，但擁擠的人潮沒讓我發現什麼。
    終於到了一樓，我扶著他靠著牆坐下。
    他的小腿不見了。
    在我腦海裏接腿要在六小時以內，這孩子必須要有腳才行，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們找我要那半隻小腿，說是要放在冰袋裏，但我不知道這腿什麼時候掉的，怎麼掉的，掉哪兒了，我都不知道。
    終於有同事提著那半隻小腿進來了。
    那是一天後，他們告知我手術很成功，帶我上去看了他，他們說現在正對他進行人工冬眠，是為了他的小腿能更好的長上去。
    那裏挺冷的，裝他的是一個透明玻璃箱，長度應該和他自己差不多，高和寬應該和他坐起來差不多，但我沒看到他坐起來。
    很像新生兒的保溫箱，他是醒著的，還和我打了招呼。
    但是他小腿的接縫處太醜了，應該是讓人頭皮發麻，手術線像織毛衣的線一樣粗，並裸露在外麵顯得那是一處特意的標記。
    我想其實可以用比這更細的線的。
    “可能要三個月左右才能完成冬眠的治療”。
    我說好。
    但那群人不怎麼像醫生。
    助教走向我，遞過一支煙。
    我接住道了一聲謝。
    “什麼原因？”我沒那麼好奇，隻是這個問題應該也隻有他知道些許。
    “離心機故障。”
    “又故障？”
    “為什麼儲物裏麵隻有一件防護服？”我看向他。
    “前兩天預案不是專門備了很多套嗎？”
    他沒有回答。
    隻是砸吧一口後把煙扔在地下用腳踩熄。
    “前兩天那個針，你們兩個都打了嗎？”
    我抬頭看他，沒有說話。
    他玩味般笑後離開，望著他的背影我的腦門開始發痛。
    走近實驗室大樓，門口已經放上警示牌。
    ”生物危害，禁止入內”。
    更大的生物危害不是在身邊嗎？像邪惡的氣溶膠借著風接著空氣，肆意侵虐著無知人們的呼吸道。也許帶上口罩才是最好的辦法，至少得先關上一道門。
    保護自己的邊界，先給自己的入口關上一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