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穩的時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直接把安全帶都忘了解。
    “陸總，您管這叫家？”
    獨棟別墅，三層樓，前院草坪比我整個出租屋都大，鐵門自動打開，車開進去的時候我看到院子裏還停了兩輛車，一輛黑的，一輛銀灰的。
    “下車。”陸寒舟熄了火。
    “我以為您住公寓，那種頂樓大平層，一個人住，冰箱裏就幾瓶水那種。”
    “你想象中我過什麼日子？”
    “就……清心寡欲那種，回家倒頭就睡，飯都懶得吃。”
    他沒接話，推開車門下去了，走了兩步回頭看我：“你下不下？”
    我趕緊下車跟上去。玄關門口站著個五十來歲的阿姨，短發，圍裙，笑得跟看見親閨女似的。
    “這就是念念吧？”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勁還挺大，“少爺，你怎麼讓人姑娘穿這麼少就來了？手冰涼的！”
    “周姨，我——”
    “先進來先進來，湯在灶上煨著呢。”
    我被周姨拽進客廳，拖鞋都給我擺好了，粉色的，毛絨的，跟這棟冷色調別墅完全不搭。陸寒舟跟在後麵進來，換了鞋，掃了眼我腳上的粉色拖鞋，沒吭聲。
    周姨把我按在餐桌前坐下，轉身端了一盅湯出來，蓋子一掀，香味衝鼻子。
    “當歸烏雞湯，補氣血的。少爺說你最近加班多，我特意多放了料。”
    我抬頭看陸寒舟，他拉開我對麵的椅子坐下來，自己倒了杯水：“周姨讓喝就喝。”
    我低頭喝了一口。好喝得想哭。孤兒院出來的孩子對湯這種東西沒什麼抵抗力，小時候隻有過年食堂才熬一次，一人分一小碗，碗底全是薑片。我咕咚咕咚灌了半盅，周姨在旁邊看著我笑。
    “念念啊，少爺有沒有跟你說過，三年前他挨了一刀回家那回？”
    陸寒舟杯子往桌上一磕：“周姨。”
    “我問問怎麼了？三年前你縫了九針回來，半夜發高燒說胡話，嘴裏翻來覆去就那兩句，我又不是聾子。”周姨轉頭看我，“念念，你知道他說什麼嗎？”
    陸寒舟站起來：“周姨，湯夠了。”
    “他說”那姑娘別回頭”。”周姨壓根不理他，“縫針的時候醫生讓他趴著，他非要坐著，說萬一那姑娘跑回來找他，趴著不像話。”
    我端著湯碗，勺子停在半空。
    陸寒舟走到廚房門口，背對我站著，肩膀繃得很緊：“周姨，差不多了。”
    “行行行，不說了。”周姨拍拍我手背，“反正你人來了就好。以後這房子總算有活人住了，以前就我跟少爺兩個人，悶得跟廟似的。”
    我低頭繼續喝湯，耳朵燒得慌。陸寒舟從廚房拿了瓶冰水回來，放我麵前，自己坐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喝完我送你回去。”
    “少爺你讓人住下啊，都幾點了？”周姨瞪他，“樓上客房我收拾好了，被褥全是新曬的。”
    陸寒舟看了我一眼。我趕緊說：“不用不用，我打車回去就行——”
    “住下。”他打斷我，語氣跟安排工作似的，“明天早上跟我一起去公司。”
    “為什麼？”
    “你那個工位旁邊裝了咖啡機，七點半之前得把機器開出來預熱，你在家我怎麼喝？”
    周姨在旁邊憋笑，臉都憋紅了。
    我住下來了。客房比我出租屋大三倍，床墊軟得躺下去陷半截，枕頭還分了好幾種，有個蕎麥的，有個乳膠的，有個羽絨的，排成一排放在床頭。我洗完澡出來，周姨敲了敲門縫，遞了杯熱牛奶進來。
    “念念，睡衣合身嗎？我按少爺給的尺碼買的。”
    我低頭看了眼身上的真絲睡衣，淡香檳色，吊牌上那一串價格我數了兩遍零，夠交三個月房租。
    “合身。周姨，這睡衣太貴了——”
    “少爺掏的錢，你跟他客氣什麼。”周姨又塞了個熱水袋給我，“晚上冷就抱著，肚子別著涼。”
    周姨走了之後我躺床上盯著天花板，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亮了一下，陌生號碼發來短信：“周姨話多，你別什麼都信。”
    我回：“比如？”
    “比如我發燒說胡話那段。假的。”
    “我還沒問呢，您自己先解釋上了？”
    對方輸入了半天，發過來一句：“睡覺。”
    “睡不著。”
    “數羊。”
    “數到四百多了。”
    隔了一會兒，手機又震：“開門。”
    我坐起來，猶豫了三秒，光腳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陸寒舟站在門外，換了家居服，灰色長袖，黑褲子，頭發沒做造型，軟塌塌搭在額前，整個人跟白天的總裁判若兩人。
    他遞過來一個東西，我低頭一看，是那個吊墜。
    “您不是說讓我收好？我放包裏了。”
    “鏈子斷的那截我給你換了根新的。”他偏過頭不看我，“舊的不能用了。”
    我把吊墜翻過來，銀星星底下果然多了一圈細銀鏈，接口處還焊了個小扣，一看就是手工焊的，焊點不太均勻，跟狗啃的似的。
    “您自己焊的？”
    “周姨焊的。”
    “周姨焊的焊點長這樣？”
    他瞪了我一眼：“蘇念，你話怎麼這麼多？”
    “我話多？您大半夜不睡覺跑我門口送吊墜，還嫌我話多？”
    他深吸一口氣，把吊墜塞我手裏，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明天七點起，別遲到。”
    “知道了。”
    他走了。我關上門靠著門板滑下去坐地上，手裏攥著那根鏈子，焊點雖然醜，但磨得很光滑，不刮手。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我頂著黑眼圈下樓，周姨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看見我就塞了個三明治和一杯豆漿。陸寒舟坐在餐桌對麵看手機，西裝革履，頭發一絲不亂，跟昨晚那個送吊墜的人完全不是同一個。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吃完了走。”
    七點整，我坐上了他的車。車裏暖氣開得足，我靠窗打盹，醒來的時候已經到陸氏大樓樓下了。陸寒舟站在車門外，敲了敲車窗：“下車。”
    我跟著他進大樓，前台兩個小姑娘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個點陸氏員工陸續上班，電梯口排了一溜人，我跟著陸寒舟走到最前麵那部高管專用電梯前，他刷卡，門開了。
    “進來。”
    “陸總，這是您專用的——”
    “我說進來。”
    我進去了。電梯門快關上的時候，外麵跑過來一個男的，三十來歲，頭發抹得油光，手裏拎著公文包，喊了聲“等等”。陸寒舟按了開門鍵，那男的衝進來，抬頭看見陸寒舟，臉一下子白了：“陸、陸總早。”
    “嗯。”
    電梯往上走，那男的偷瞄了我好幾眼。到了五樓，呼啦啦湧進來七八個人，電梯一下擠滿了。我往角落裏縮，後背貼著電梯壁，前麵站了個兩百多斤的大哥，胳膊肘懟著我肩膀，我快被擠成紙片了。
    超載警報響了。
    所有人互相看著，新進來的那批人開始往外退。我被推得站不穩，腳底下踉蹌了一下，不知道誰又擠了我一把，我直接被頂出了電梯門。
    “蘇念。”陸寒舟的聲音從電梯裏傳出來。
    我回頭。他站在電梯最裏麵，伸手，穿過前麵好幾個人的肩膀，一把攥住我手腕，把我硬拽了回去。我整個人撞在他胸口，鼻子磕在他鎖骨上，疼得眼淚差點出來。
    “都下去。”他聲音不大，但電梯裏瞬間安靜了，“等下一趟。”
    那個兩百多斤的大哥第一個退出去，後麵的人跟著往外撤，電梯一下子空了。門關上，電梯裏就剩我跟他。
    他鬆開我手腕，按了關門鍵。
    “陸總。”我揉著鼻子，“您這樣全公司都會傳的。”
    “傳什麼？”
    “傳我跟您……”
    “傳什麼？”他又問了一遍，語氣平平的。
    我抬頭看他，他目視前方，電梯樓層數字往上跳，12樓，13樓。
    “傳我跟您關係不一般。”我幹脆直說了。
    “不一般？”他偏過頭看我，“你覺得我們關係一般嗎？”
    電梯到了頂樓，門開了。他先一步走出去，走了兩步回頭：“咖啡，七點半之前。今天泡好了直接放我桌上。”
    我站在電梯裏沒動。
    “陸總。”
    “嗯？”
    “您剛才拉我那一下，全電梯的人都看見了。”
    “所以？”
    “所以您得負責。”
    他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看我，挑了下眉：“負什麼責？”
    “您得跟全公司說清楚，咱倆到底什麼關係。不然我一個人被他們瞎猜，我扛不住。”
    他看了我三秒，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撥了個號：“林哲，通知行政部，今天下午三點召開全體員工大會，一個不許請假。”
    掛了電話，他朝我抬了抬下巴：“你跟我一起上台。”
    我嘴張了半天：“上、上台幹什麼？”
    “說清楚咱倆什麼關係。”他轉身往辦公室走，丟下一句，“你提的，你來講。”
    我站在走廊裏，手裏還攥著周姨給的三明治，整個人都傻了。

    作者閑話：

    陸總：你要我負責的。蘇念：我悔得腸子都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