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裏抱著個平板，看見我就笑：“蘇念，你臉怎麼白得跟打印紙似的？”
    “林特助，下午三點那個會，陸總說讓我跟他一起上台。”
    “我知道啊，行政部通知都發出去了。”
    “我上台說什麼？”
    林哲推了推眼鏡：“陸總讓你說什麼你就說什麼。”
    “他說讓我講清楚咱倆什麼關係！”
    林哲腳步一頓，看了我一眼，憋著笑：“那你覺得你倆什麼關係？”
    “上下級關係！他是我老板！”
    “那你就這麼講唄。”林哲拍了拍我肩膀，走了兩步又回頭，“不過我提醒你，陸總這人吧，最討厭別人替他做決定。他說讓你講關係，你要真隻講上下級……”
    “會怎樣？”
    “你試試就知道了。”
    我試你個大頭鬼。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什麼東西都沒吃進去。趙姐被調去管倉庫了，財務部暫時沒主管，孫琳縮在工位上一聲不吭，整個辦公室安靜得跟靈堂似的。隔壁工位的李姐給我遞了杯熱水，小聲說：“蘇念，你命真大。”
    “我命大什麼？”
    “趙紅梅在財務部幹了六年，說調走就調走，連個交接都沒讓她做。”李姐看了我一眼，“全公司都在傳，你背後有人。”
    “我背後有什麼人？”
    李姐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你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我想了想陸寒舟那張臉，又想了想他幹的事，最後說：“李姐，我就一送咖啡的。”
    下午兩點五十，林哲下來接我。他領著我坐高管專用電梯上了頂樓，沒進總裁辦，拐了個彎推開一扇雙開門，裏麵是個大會議室，能坐好幾百人，前麵有個舞台，燈光打得很亮。
    我往台下一看，人已經坐滿了。財務部、行政部、營銷部、技術部，所有部門的正職全到了。前排坐著幾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西裝革履，麵無表情，一看就是董事會的人。
    陸寒舟站在台上，穿的黑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沒打領帶。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腿有點軟。
    他拿了支話筒遞給我，自己也拿了一支，開口第一句：“今天叫大家來，是因為有人讓我把話說清楚。”
    台下鴉雀無聲。
    他轉頭看我：“蘇念，你自己講。”
    我握著話筒，手心全是汗。台下幾百雙眼睛盯著我，前排那幾個老頭拿手機對著我拍，孫琳坐在靠後的位置，嘴張得能塞雞蛋。
    我深吸一口氣。
    “各位同事好，我叫蘇念，財務部的。上周一入職，今天是我上班第六天。”
    台下安靜得能聽見空調聲。
    “陸總讓我說清楚關係，那我就說清楚。陸總跟我之間，目前是上下級關係。他是總裁，我是小職員。他讓我送咖啡，我就送咖啡。他讓我整理舊賬，我就整理舊賬。”
    我頓了一下，餘光看見陸寒舟挑了下眉。
    “但是，”我話鋒一轉，“陸總給我送過三明治，送過水果，還把咖啡機搬到我工位旁邊。趙主管調走是因為她拿十年前的舊賬刁難我，陸總查出來了。上周五我加班到半夜，陸總的司機在樓下等了我三個小時。”
    台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所以我跟陸總的關係，簡單來說就是，他在追我，我還沒答應。”
    全場死寂。
    陸寒舟手裏的話筒差點掉了。他轉過頭看我，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一圈。
    “蘇念。”他聲音壓得很低，“你說什麼？”
    “您讓我講的。”我也壓低聲音，“您說講清楚咱倆什麼關係。那您說，您是不是在追我？”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然後轉回頭去，對著話筒說了句：“她說得對。”
    台下炸了。
    前排幾個老頭開始交頭接耳，營銷部那邊有人吹了聲口哨，孫琳手裏的筆掉地上彈了三下。林哲站在台側，舉著手機拍，笑得肩膀直抖。
    陸寒舟抬手往下壓了壓：“安靜。”
    幾百號人瞬間閉嘴。
    “蘇念說我在追她，這話沒錯。但我糾正一點，”他看了我一眼，“不是”還沒答應”，是”還沒答應公開”。”
    我：“陸總您別偷換概念——”
    “你先說要我負責的。”他聲音不大，但話筒收音收得清清楚楚，“我負責了。從今天起，蘇念除了財務部的工作，還兼任總裁辦行政助理，直接向我彙報。薪資翻倍，辦公室搬到頂樓。”
    “我不同意！”
    “你反對無效。”他把話筒往台上一放，轉頭看我，“散會。”
    台下沒人動，全在看戲。
    “散會。”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跟刀子似的，幾百號人唰唰站起來往外走，兩分鍾走幹淨了。孫琳是最後出去的，走三步回一次頭，臉上那表情跟吞了蒼蠅似的。
    會議室裏就剩我跟陸寒舟。他從台上走下來，走到我麵前，拿過我手裏的話筒放在一邊。
    “蘇念，你長本事了。”
    “您讓我講的！”
    “我讓你講咱倆什麼關係，沒讓你講我在追你。”
    “那您說我該怎麼講？”我仰頭看他，“講咱倆是上下級？您自己覺得像嗎？上下級關係你半夜給我焊項鏈？上下級關係你讓林哲寫便簽給我劃重點？上下級關係你把趙紅梅調去管倉庫？”
    他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陸總，您要是真想讓我閉嘴，現在就給我調回財務部，咖啡機撤了，三明治別送了，短信也別發了。”
    “不行。”
    “那您就別嫌我說實話。”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最後伸手在我頭頂拍了一下：“回工位收拾東西，下午搬上來。”
    “我不搬。”
    “你試試。”
    我搬了。不搬不行，林哲直接把我工位上的東西打包塞進紙箱，搬到了頂樓總裁辦隔壁那間小辦公室。咖啡機也跟上來了，還換了個新的，比我之前那個大一圈，上麵貼著標簽：蘇念專用。
    坐在新辦公室裏，我越想越氣，掏出手機發短信：“您這是打擊報複。”
    “怎麼報複了？”
    “把我弄到眼皮子底下看著！”
    “你提醒我了。”對方秒回，“以後每天中午跟我一起吃飯。”
    “我不。”
    “十二點，我辦公室。”
    我把手機扣桌上，趴著生悶氣。過了五分鍾，有人敲門。我抬頭一看，沈微站在門口，穿得跟雜誌封麵似的，手裏拎著個蛋糕盒，笑得眼睛彎彎的。
    “蘇念，聽說你升職了，恭喜啊。”
    “沈小姐有事？”
    “我來給寒舟哥送下午茶。”她晃了晃手裏的盒子，“順便來看看你。”
    她走進來，把蛋糕盒放我桌上，自己拉開椅子坐下來，翹著二郎腿：“蘇念，你挺有意思的。在全公司麵前說陸總追你，你是第一個。”
    “實話實說而已。”
    “實話？”她笑了一聲，“你覺得他真追你？”
    “沈小姐覺得呢？”
    “我覺得他圖新鮮。”她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寒舟哥這個人我知道，他從小到大身邊不缺女的，但從來沒認真過。你這種灰姑娘戲碼，他玩幾個月就膩了。”
    我看著她那張臉，想了三秒鍾，然後把蛋糕盒打開。裏麵是塊**，蛋糕胚一看就是隔夜的，奶油抹得也不勻，櫻桃擺得歪七扭八。
    “沈小姐，這蛋糕你哪買的？”
    “我自己做的。”
    “你做的？”我拿叉子切了一塊放嘴裏，嚼了兩下，“糖放多了，麵粉起筋了，奶油打發過頭了。你拿這個給陸總吃？”
    沈微臉色變了：“你——”
    “我建議你下次買現成的。”我把叉子放下，“或者你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幫你烤一個。畢竟陸總嘴刁，這種水平的蛋糕他咬一口就得吐。”
    沈微站起來，臉色鐵青：“蘇念，你別得意。”
    “我沒得意。我隻是實話實說，這蛋糕確實不行。”
    她拎著包走了，蛋糕盒沒拿。我把盒子蓋上，扔進垃圾桶。
    下午四點，陸寒舟路過我辦公室，在門口站了兩秒。
    “什麼味兒？”
    “沈微送了塊蛋糕，我扔了。”
    他走進來，在我對麵坐下，鼻子動了一下：“你手上什麼味兒？”
    “奶油。”我抬手聞了聞，中午做咖啡的時候沾上的。
    “不是這個。”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旁邊，低頭湊近我肩膀聞了一下。我整個人僵住了。
    “你昨天烤東西了？”
    “您怎麼知道？”
    “身上有黃油和糖粉的味道。”他直起身子，看了我一眼，“烤的什麼？”
    “試了個新配方，檸檬磅蛋糕。”
    “成了嗎？”
    “成了，就是檸檬皮屑放多了，有點苦。”
    他“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明天帶一盒來。”
    “您不是說讓我別烤糊？”
    “這次沒糊。”他頭也沒回，“我聞出來了。”
    門關上之後我低頭聞了聞自己袖子。除了奶油和黃油，還混著一點檸檬的酸味。這人的鼻子是狗鼻子吧？
    當天晚上我回出租屋烤了一爐磅蛋糕，按陸寒舟的口味減了糖，加了點蜂蜜。烤完嚐了一塊，確實比昨天好。裝盒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又烤了一爐曲奇，一起裝進去。
    第二天早上我把兩個盒子放他桌上。他打開看了一眼，先拿的曲奇，咬了一口，放下，又去拿磅蛋糕。
    “曲奇太甜了。”
    “您上次說別放太多糖，我減了一半。”
    “減了一半還甜。”
    “那您別吃了，我拿走。”
    他把盒子往抽屜裏一塞：“放這兒。”
    晚上回家，周姨給我發微信，拍了一張照片。陸家廚房台麵上擺著一整套烘焙工具，廚師機、烤箱、電子秤、裱花嘴，連模具都備了七八種。周姨語音發過來：“念念，少爺讓我買的，說是給你用。家裏烤箱太小，他讓人換了個大的，明天送到。”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嘴角翹了半天壓不下去。
    給陸寒舟發短信：“陸總，您家廚房要開烘焙坊了？”
    “周姨非要買。”
    “周姨說您讓買的。”
    “周姨記錯了。”
    “那明天的大烤箱也是周姨讓換的？”
    對方沉默了整整一分鍾，最後彈過來五個字：“你話真多。”
    “謝謝陸總。”
    “閉嘴，睡覺。”
    “晚安。”
    隔了半分鍾，他又發了一條：“明天帶蛋糕。別放太多檸檬皮。”
    我把手機扣胸口上，翻了個身，臉埋枕頭裏笑了半天。這人怎麼這麼別扭。
    第二天到公司，我往他桌上放了盒新烤的檸檬磅蛋糕，檸檬皮屑按他的要求減了一半，蜂蜜多加了一勺。他打開盒子聞了一下，表情沒變化，但抽屜拉開又關上那個動作快了一拍。
    我轉身往外走。
    “蘇念。”
    “嗯？”
    “周末有個酒會，你跟我去。”
    “什麼酒會？”
    “商業聯誼。你穿正式點。”
    “我沒什麼正式的衣服。”
    他拉開抽屜掏出一張卡扔過來：“去買。刷這張。”
    我接住一看，卡背麵寫著密碼，六位數，我生日。
    “陸總，這卡我不能要。”
    “算預支工資。”
    “預支工資您把密碼設成我生日？”
    他抬頭看我：“你怎麼知道我設的是你生日？”
    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去買衣服，周六下午三點，我讓司機去接你。”
    “我不——”
    “蘇念，你再說一個不字，這個月工資別想要了。”
    我攥著卡出了辦公室，林哲在走廊上等我，看見我手裏的卡就笑：“陸總給的？”
    “嗯。”
    “密碼是你生日吧？”
    “你怎麼知道？”
    “陸總所有密碼都是你生日。”林哲推了推眼鏡，“他電腦開機密碼是你生日，保險櫃密碼是你生日，連車鑰匙的備用密碼都是你生日。”
    我愣在原地。
    “你不知道？”林哲湊過來小聲說，“他手機屏保是你照片，**的，糊得不行，他還當寶貝。”
    “……”
    “還有，他辦公室裏那個抽屜，你見過沒？最下麵那層。裏麵全是你的東西，你用過的發繩、扔掉的便利貼、吃剩的餅幹……”
    “林哲。”陸寒舟的聲音從辦公室裏傳出來，“你再多說一句，這個月工資也別想要了。”
    林哲一秒站直，衝我擠了下眼：“周六好好打扮。”
    我回到自己辦公室，把門關上，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
    手機響了，短信：“林哲說的別全信。”
    “哪些是假的？”
    “密碼是真的。抽屜是真的。屏保也是真的。”
    “那什麼是假的？”
    “他說我**的。不是**，是你睡著了，我拍的。”
    “有區別嗎？”
    “有。我跟你說了才拍的。”
    “我沒聽見。”
    “你睡著了當然沒聽見。”
    “那不算，您得重新拍一張。”
    隔了五分鍾，他發過來一張照片。我點開一看，是我今天早上在辦公室裏打哈欠的側臉，嘴巴張得老大，眼睛眯成一條縫。
    “您什麼時候拍的？！”
    “剛才。你打哈欠太醜了，沒忍住。”
    “刪了！”
    “不刪。設為新屏保了。”
    我氣得發了二十個炸彈表情過去。他回了一個字：“乖。”

    作者閑話：

    陸總：先斬後奏，照片歸我。蘇念：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