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點四十，我抱著財務報表站在總裁辦門口，林哲從我手裏把文件抽走了。
    “陸總還沒到，你先進去等。”
    我看了眼那扇黑門：“他不在我進去合適嗎？”
    “他讓你等的。”林哲推開門，把我塞進去，“順便，咖啡機會用了嗎？”
    “用了，今天早上試過。”
    “行，你自求多福。”林哲關上門走了。
    我站在陸寒舟辦公室中央，手裏就剩一個文件夾，裏麵是上周的財務彙總。桌麵幹淨得能反光，筆筒裏三支筆排成一條直線，電腦屏幕關著，旁邊放了個白瓷杯——杯底壓著一張便利貼，寫著“美式，不加糖”。
    我看了眼時間，八點四十三。他說九點，我提前到了，他還沒來。
    我把文件夾放桌上，站了兩分鍾，腿有點酸。環顧一圈，確定沒人，我偷偷拉開他對麵的椅子坐下來。椅子是真皮的，我一坐下去整個人陷進去半截，舒服得差點哼出聲。
    九點整，門被推開，陸寒舟走進來，西裝筆挺，頭發一絲不亂，身後跟著林哲抱著筆記本。他看到我坐在椅子上，腳步沒停，走到辦公桌後麵把公文包一放，抬眼掃了我一下。
    “誰讓你坐的？”
    我“蹭”地站起來：“您沒說我不能坐……”
    “坐下。”他解開西裝扣子坐進椅子，“報表看了？”
    “看了。”我把文件夾推過去，“上周總支出比前一周多了百分之六，主要是營銷部那邊超了預算，趙主管說——”
    “趙紅梅說什麼不重要。”他打斷我，“你怎麼看？”
    我愣住：“我？”
    “你審的報表，你告訴我哪裏有問題。”
    我深吸一口氣，把周五晚上背了一整夜的流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營銷部超支那部分，有三筆報銷對不上。第一筆是招待費，**抬頭寫錯了，應該是陸氏旗下子公司，結果開成了另一家。第二筆是差旅補貼，出差天數跟考勤記錄差了四天。第三筆……”
    我猶豫了一下。
    “說。”
    “第三筆是趙主管自己簽字的，一筆三萬八的辦公用品采購，供應商是個上個月剛注冊的空殼公司。我覺得有問題，但不敢問。”
    陸寒舟看著我，然後他拿起手機發了條消息，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這三筆，你去查清楚。直接向我彙報。”
    “那趙主管那邊……”
    “她問起來，就說是我交代的。”他翻開手邊的文件，頭也沒抬，“出去吧。”
    我走到門口，手剛碰到門把手。
    “蘇念。”
    “嗯？”
    “昨天那條短信，你發了什麼又刪了？”
    我後背一冷，他怎麼知道我打了字又刪了？微信能看見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態，但短信沒有這個功能。
    “沒什麼，打錯了。”
    “打錯了能打一分鍾？”他終於抬頭看我，眼神裏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你問的是”你到底是討厭我還是”什麼？”
    我臉一下子燒起來，那天晚上我打了一半刪掉的話他居然看見了。等等，他看見了？短信沒有已讀回執，他怎麼能看見我刪掉的內容？
    “陸總，您在我手機裏裝監控了？”
    “你手機加密了嗎？”
    “沒有……”
    “那就別問。”他低頭繼續看文件，“出去把門帶上。”
    我出了總裁辦，林哲在走廊上衝我豎了個大拇指。
    “你剛才懟他了？”
    “我哪敢懟他。”
    “我在外麵聽見他笑了。”
    “他笑了？”
    “嘴角動了零點幾毫米，我認識他八年，那就是笑。”林哲拍拍我肩膀，“蘇念，你路子野。”
    我回到財務部的時候，趙姐正站在我工位旁邊，臉色比上墳還難看。她手裏攥著一摞紙，往我桌上一拍，灰撲了我一臉。
    “蘇念，這些是近十年集團所有分公司的舊賬，陸總說要審計抽查，你負責整理。”
    我翻了一下最上麵那本，封皮都快爛了，紙頁發黃卷邊，裏麵密密麻麻手寫數字，最遠的日期是十一年前。
    “趙主管，我一個人整理十年的賬？”
    “你不是能直接跟陸總彙報嗎？那這點活算什麼？”她朝我笑了一下，嘴角都沒動，“哦對了，這些賬不能帶出公司，你每天整理不完就加班，什麼時候弄完什麼時候算。”
    孫琳在旁邊憋笑，把一摞更高的賬本從櫃子裏搬出來放我桌上：“蘇念，辛苦了啊。”
    我看著桌上堆成山的舊賬本，少說有六七十本。翻了兩本，裏麵不光有手寫賬目，還有各種作廢的**、錯賬更正單、不知道誰夾在裏麵的便利貼，甚至有張2009年的舊收據上貼了塊發黃的口香糖。
    這**哪是讓我整理，這是讓我考古。
    但我沒吭聲。孤兒院那地方，挨打要立正。我坐下去，從第一本開始翻。
    一上午我連口水都沒喝，翻了十五本，手工做了一個對照表。有幾筆賬對不上，我在便簽紙上標出來，按年份排好。趙姐中間過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臉色明顯變了。
    下午兩點，我去茶水間灌了杯咖啡，順便把咖啡機搬到工位旁邊。財務部所有人盯著我，孫琳嘴裏的餅幹掉了一半：“蘇念，你把咖啡機搬這兒來了？”
    “陸總讓的。”
    “憑什麼啊？”
    “你問陸總去。”
    孫琳臉漲成豬肝色，低頭不敢接話。
    下午五點，趙姐準點下班，走之前敲了敲我的桌子：“蘇念，這些賬明天早上之前要全部錄完電子版，我不管你加班到幾點。”
    六十多本賬本，一晚上錄完，除非我有八隻手。
    我沒說話，把咖啡機打開，給自己做了今天第三杯美式。財務部的人**了，燈滅了一半，就剩我頭頂那一排還亮著。我把賬本按年份碼好，打開Excel開始一頁一頁錄。
    晚上八點，林哲從樓上下來，路過財務部看到我還在，探頭進來：“蘇念，還不走？”
    “趙主管讓我今天錄完。”
    林哲看了眼我桌上那堆賬本，皺了下眉，掏出手機拍了張照，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九點，我餓得前胸貼後背，從包裏翻出早上剩的半塊餅幹啃了。賬錄到2007年，我發現有一筆支出被重複報了三次，每次都換了個供應商名字，但收款賬戶是同一個。這手法太糙了，不像正經做賬，像有人故意在賬麵上刮油水。
    我順手把證據截圖存了個文件夾。
    十點，整層樓就剩我工位上那盞燈了。我揉著眼睛去茶水間續命，回來的時候發現桌上多了個塑料袋。打開一看，三明治、熱牛奶、還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沒有紙條，沒有署名。
    我扭頭看了看四周，整層財務部黑漆漆的，連個人影都沒有。我拿著三明治走到走廊上往總裁辦方向看了一眼，頂樓的燈亮著。
    我給那個陌生號碼發了條短信：“三明治您放的？”
    “林哲放的。”
    “林哲人呢？”
    “下班了。”
    “那誰放的三明治？”
    “前台。”
    “前台九點就下班了。”
    對方沒再回。
    過了五分鍾，手機又亮了：“吃你的，別問。”
    我把三明治吃了，牛奶喝了，水果也吃了。吃完繼續錄賬，一直錄到十一點半，錄完四十二本。剩下二十幾本我拍了照，打算明天在工位上繼續。
    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我習慣性往窗外看了一眼。陸氏大樓正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那兒，車燈沒開，但我認出來了，和上周五掉頭那輛是同一款。
    我關燈鎖門下樓，故意從地下車庫繞了一圈。那輛黑車停在B2層出口，車窗降了一條縫，駕駛座上沒人。我走過去敲了敲後排車窗。
    “陸總。”
    車窗降下來，陸寒舟坐在裏麵，手裏拿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你怎麼知道是我？”
    “車牌號我記住了。”
    他沉默了一秒：“上車，送你。”
    “我自己坐地鐵。”
    “這個點地鐵停了。”
    “打車。”
    “打不到。”他把手機屏幕朝我轉了一下，打車軟件上附近一輛車都沒有，排隊四十七人。
    我看了他一眼，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裏暖氣開得很足，座椅加熱也開著，**一坐上去就暖烘烘的。
    “陸總，您大半夜不回家在車裏坐著幹什麼？”
    “等人。”
    “等誰？”
    “林哲。”
    “林哲十點就走了。”
    “所以我沒等到。”
    我扭頭看他，他目視前方，側臉被路燈照出一半明一半暗，下頜線硬得能割手。
    “陸總，您是不是在等我？”
    “不是。”
    “那您為什麼停在我那層出口？”
    “隨便停的。”
    “隨便停能停三個小時？我來的時候您就在了。”
    他終於轉過頭看我：“你注意我多久了？”
    “您車停那兒三個小時，車窗上全是霧氣，就駕駛座那塊玻璃是清的，說明您隔一會兒就擦一下看外麵，等誰不言自明。”
    陸寒舟盯著我看了好幾秒：“財務部的人說你嘴笨。”
    “我嘴笨，但我不瞎。”
    他轉回頭去，聲音低了一截：“走吧，送你回去。”
    車子開出地下車庫，我靠在座椅上閉眼。開了一段，他開口：“賬本的事，明天不用錄了。”
    “趙主管說——”
    “趙紅梅明天開始不負責你的工作分配。”他頓了一下，“我讓她去管倉庫了。”
    我睜開眼：“你把她調走了？”
    “調去管倉庫盤貨，不服讓她來找我。”
    我沒說話，心裏說不上什麼滋味。趙姐是擠兌我，但把她調去管倉庫這種事，在財務部算是公開處刑了。
    “陸總，您這麼幹，全公司都知道您偏心了。”
    “我偏誰了？”
    “我啊。”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我沒偏心，她工作失誤，正常人事調動。”
    “那咖啡機呢？便簽紙呢？三明治呢？”
    “咖啡機是工作需要，便簽紙是林哲寫的。三明治是前台剩的，沒人吃，給你了。”
    “前台剩的三明治用保鮮膜包得整整齊齊，水果還切了擺盤？”
    陸寒舟把車靠邊停了。他轉過頭看著我，車裏安靜得隻剩暖風機的聲音。
    “蘇念，你想聽我說什麼？”
    我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往後縮了一下：“我沒想聽您說什麼，我就是覺得您這個人挺矛盾的。全公司都說您討厭我，但您又給我送東西、改流程、調走趙姐，您到底什麼意思？”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你猜。”
    “我不猜。我腦子笨，您直說。”
    “你腦子不笨。”他重新發動車子，“今天那三筆問題報銷你一眼就看出來了，趙紅梅在財務部幹了六年都沒發現。你不笨。”
    “那您為什麼——”
    “到了。”他把車停在我出租屋樓下，沒熄火，“下車。”
    我拉開車門，腳伸出去又收回來：“陸總，下周一的彙報，我還要去嗎？”
    “你說呢？”
    “我覺得您想讓我去。”
    他沒說話，但耳朵尖紅了一點。我當沒看見，關上車門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敲了敲車窗。他降下來，臉上又恢複了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蘇念，你又想——”
    “陸總，三年前巷子裏那個人，是不是你？”
    他整人都愣住了。
    “你為什麼這麼問？”
    “您上周撿到我吊墜的時候，那個銀星星背麵多了一道新劃痕。我猜您是拿刀刮了一下，想看是不是鍍銀的，結果發現是實心銀。”我盯著他眼睛，“正常人撿到東西還給失主就完了，不會拿刀刮。除非您想確認這東西是不是真的，值不值得留著。”
    陸寒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車裏暖風都涼了。
    “蘇念。”
    “嗯。”
    “上車。”
    “您還沒回答我問題。”
    “上車，我告訴你。”
    我站在車門外，看他半天，最後拉開車門坐回去。他重新發動車子，調了個頭，往反方向開。
    “去哪？”
    “我家。”
    “大半夜去您家？”
    “周姨做了宵夜。”他目視前方，聲音沒什麼起伏，“她讓我帶你回去吃。”
    “周姨是誰？”
    “我家管家。”他頓了一下，“她催我帶你回去，催了三天了。”
    “您家管家為什麼催您帶我回去？”
    陸寒舟把車停在紅燈前，轉過頭看我：“因為三年前我挨了一刀回家，跟她說我遇到個姑娘，她記到現在。”

    作者閑話：

    三年前的事他認了，接下來該周姨上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