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正陽承恩金殿驚瀾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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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楚榮笑了好一會兒,暢快地拍了拍桌案。
    “準了。朕總不能讓自己的妃嬪去當牛啃草。這事朕會好好敲打尚食局。”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喻楚榮抿起嘴角,將酒杯遞了過去。
    宋元璟眨了眨眼,立刻心領神會,端起杯盞迎上前。
    鐺的一聲脆響,杯沿相撞。
    兩人仰頭一飲而盡。宋元璟咽下烈酒,忽然歪著腦袋打量過來。
    “入宮大典那日沒能拜見陛下,這算是您賜的第一杯酒。不知……這可是合巹酒?”
    “咳!咳咳咳!”
    喻楚榮剛咽下一半的酒水險些噴出來。
    好不容易順平了氣,撞上宋元璟促狹狡黠的笑意,他板起臉嗬斥道:
    “宋才人往後在禦前開口,先給朕把舌頭捋直了!”
    聖命難違,無權無勢的宋才人隻得拖長了調子應承。
    嘴角微微往下撇著,權當是他無聲的抗議。
    “陛下,妾身告退。”
    許是顧忌著宮人們的耳目,宋元璟收斂了性子,行禮格外規矩溫順。
    比起初來正陽殿時被錦被裹成蠶蛹的模樣,眼下他已換上了整肅的妃嬪宮裝。
    那是依著皇命,侍女們急匆匆送來的。
    明明直接穿著方才的衣裳回去就行。
    喻楚榮掃了眼被宋元璟褪在一旁的常服長袍。
    雖說是自己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稍顯寬大,看著卻格外順眼。
    全怪蘇公公在旁死死攔著。
    說什麼哪怕是微服常服,也絕不能讓才人穿著禦服招搖過市,非要請陛下明察。
    張口閉口都是祖製規矩。
    話雖刺耳,卻挑不出毛病,喻楚榮也隻得隨他去了。
    此刻宋元璟身著一襲輕軟粉衫,躬身一拜。
    “才人,衣料這般薄可行?外頭夜風正涼。”
    “陛下寬心。妾身除了身子硬朗,別無長處。外頭風大,您快些進殿歇息吧。”
    宋元璟幹脆利落地應了一句,提著下擺快步折返。
    喻楚榮立在石階前,駐足望了很久。
    直到那抹被夜風揚起的粉色衣角徹底隱沒在殿門外,他才收回目光。
    蘇公公在旁瞧了半晌,終於忍不住低聲規勸:
    “陛下,該回寢殿了,當心受了風寒。”
    “朕知道了。”
    喻楚榮麵色一收,冷聲應著拂袖轉身。
    滿殿宮人被這冷淡的調子嚇得噤若寒蟬。唯獨蘇公公亦步亦趨跟在後頭,適時掛上一抹奉承的笑意。
    能在這座深宮裏平安熬過數十年,全憑這份過人的眼力。
    “陛下近來臉上的笑意愈發多了。”
    聽蘇公公拐彎抹角提及宋才人,喻楚榮周身的冷硬瞬間消融,頗為受用地點了點頭。
    “倒是個促狹的趣人。”
    他的目光再次掠向西側的後宮殿閣。
    今夜入夢,怕是免不了要有宋元璟的身影。
    這般倒也踏實。自打年少時初次秋獮之後,他還是頭一回這般盼著夜深安歇。
    下次又該尋個什麼由頭,再將人召到正陽殿來?
    分明才剛送走,昨夜秉燭夜談的溫存卻已教人念念不忘。
    不過在那之前,禦膳房與尚食局克扣的這樁醃臢爛攤子,總得先清算個明白。
    “蘇公公。明兒日頭一出來,就把管尚食局的提過來。”
    “陛下指的是妃嬪飯食?奴才去訓誡敲打一番便是。”
    “不必,朕親自過問。”
    下頭克扣膳食的緣由顯而易見。
    無非是見帝王從不踏足後宮,以為妃嬪不得恩寵,底下的管事便敢肆無忌憚地中飽私囊。
    尋常時候隻要不鬧得太難看,私吞也就蒙混過去了。
    偏偏宋元璟當麵向喻楚榮倒了苦水,撞在了刀口上。
    “又不是要什麼稀罕物,不過是幾口飯食。朕既已應下,總得替他把事情辦妥。”
    回想起方才宋元璟滿臉滿足的神情,不過是幾口水酒、幾塊炙肉罷了。
    “宋才人想必會高興。”
    聽著帝王帶著笑意的呢喃,蘇公公暗自替尚食局掌事捏了把冷汗。
    那個貪心又走黴運的糊塗鬼,明兒一早定要被扒掉一層皮趕出宮去。
    安的罪名是欺君,實際在旁人眼裏,不過是犯了大忌。
    “陛下就這般中意宋才人?”
    “中意嗎……”
    喻楚榮抬頭看著高懸的藻井。
    身為嫡長子,一路坐上太子乃至帝位,身側何曾有過能信得過的人。
    君臨天下後亦是如此。身邊奴才雖忠心,卻終究隔著尊卑,年少時積壓的苦悶根本無法向其傾訴。
    滿腔心緒無處安放,連尋常閑聊都要步步為營。
    如今卻平白多出了一個無論何時、聊什麼都不必防備的人。
    積鬱的心口像是被鑿開了一道光亮。
    “原來能有個說知心話的人,竟是這般滋味。”
    “依老奴拙見,萬歲爺的心思怕是不止於此。”
    “放肆,越發胡言亂語了。朕與才人不過是投契罷了。”
    麵對喻楚榮佯裝冷厲的質問,蘇公公躬著身子,臉上笑意未減分毫:
    “縱使主子心中坦蕩,落在旁人眼裏,那可早變了味兒。老奴鬥膽,敢拿這項上人頭作保。”
    “你倒是篤定得很。”
    “陛下若是不信,可敢與老奴賭上一局?”
    “有何不敢,賭便賭!”
    喻楚榮應得豪氣幹雲,可惜這場賭局,終究是老太監贏了。
    次日天色剛亮,關於正陽殿承寵的流言便已在宮牆內傳得沸沸揚揚。
    史美人氣得連連拍案,胸口起伏不定。
    後宮佳麗眾多,陛下的頭一次恩寵,怎就偏偏落在一個男人身上!
    “宋才人眼下在何處?”
    “回小主……聽說一直縮在偏殿裏,閉門不出。”
    史美人恨不得立刻衝去宋才人宮裏問個明白,偏偏那點嬌矜的自尊心又拽著她挪不開步,隻得生生咬碎了一口銀牙。
    平日裏看著木訥蠢鈍,一到這等風口浪尖倒學會裝聾作啞了!
    各宮妃嬪私下咬碎了帕子,提及宋元璟無不恨得牙癢。
    呂充媛宮裏的動靜更是鬧得天翻地覆。
    “那小賤骨頭憑什麼越過本宮去侍寢?!”
    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起,青瓷瓶撞在牆角跌得粉碎。
    侍女戰戰兢兢地埋著頭,聲如蚊蚋:
    “尚食局管事的今早挨了廷杖,已被徹底逐出宮門了。”
    “尚食局?關尚食局什麼事?”
    “聽說……似乎與宋才人脫不開幹係……”
    “你說什麼?!”
    呂充媛狠狠咬著下唇,一腳將麵前的繡墩踹翻。
    宋才人,那個沒規矩又木訥的男人,到底哪裏入了陛下的眼!
    那般英挺俊美的帝王,居然真的碰了那種貨色。
    若是輸給哪個身段婀娜的女人,她或許還能咽下這口氣。偏偏是個粗手粗腳的男人,簡直讓人捉摸不透陛下的心思。
    “拿紙筆來,本宮要往宮外遞信。”
    “是,娘娘。”
    侍女忙不迭備好筆墨。呂充媛落座案前,提筆冷嗤。
    絕不能讓宋元璟獨占這份皇恩。
    拿到女兒遞出的密信後,給事中呂廷翰在喻楚榮剛踏入大殿的刹那,便迫不及待地越眾而出。
    “陛下,臣聽聞昨夜才人宋氏宿於正陽殿中。”
    原本步履輕快的喻楚榮麵色一沉,眉頭隨之鎖起。
    “此事有何不妥?”
    “臣不敢。陛下肯臨幸妃嬪,本是江山社稷之喜。”
    “那又如何?”
    “唯願陛下以大局為重,早日勤勉於綿延皇嗣,固我大景皇室,保社稷長安。”
    喻楚榮冷眼掃過伏在地上的呂廷翰。
    正是呂充媛的生父。
    滿嘴大義卻藏著私心算計的老匹夫,平日裏便最教人生厭。
    偏偏緊接著,階下的大臣們紛紛隨聲附和。
    “請陛下早日冊立中宮!”
    “請陛下以皇嗣為念!”
    附和的人潮中,赫然立著黃門侍郎宋秉文,宋元璟的生父。
    審視著那張與宋元璟微有輪廓相似、神情卻麻木冰冷的麵孔,喻楚榮寒聲發問:
    “黃門侍郎。按你的意思,哪怕這後嗣出自你兒子腹中,你也毫無異議?”
    “入宮之前他是老臣之子,既入後宮,便為皇室妃嬪。誕育皇嗣乃分內之責,他斷無推脫的道理。”
    站在宋秉文的立場,這番對答滴水不漏。
    一旦成了君王的妃嬪,血脈至親也隻能稱臣遵禮,明麵上容不得半分置喙。
    可這話鑽進喻楚榮耳朵裏,卻是極度刺耳。
    這老東西方才說了什麼?
    滑不溜手的回應讓喻楚榮一陣厭煩。昨夜宋元璟蜷在殿內、低聲訴說著入宮時心驚膽戰的模樣忽地浮現在眼前。
    折斷長子的翅膀送進深宮供人玩弄,如今連男子受孕這等荒謬事,做父親的也能輕飄飄揭過?
    把嫡長子推出來鋪路時,便知這老兒寡情,卻沒想到能冷血到這種地步。
    壓下喉間泛起的惡心,扯出一抹涼薄的笑。
    胸腔裏戾氣翻騰,可在朝堂之上斷不能發作。
    一旦在此處動怒,這群老臣隻會將矛頭調轉,把宋才人撕碎拆吃入腹。
    沒必要讓那個無辜的人替旁人的野心代人受過。
    宋元璟過得本就戰戰兢兢,光是應付他這個帝王,就足夠那受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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