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諸卿心係皇嗣安寧，此事朕早有計較。天色不早，今日便散了吧。”
    “陛下！可是……”
    “呂給事中，想好了再說下一句，免得待會兒連脖子上的腦袋都沒了。”
    喻楚榮話音陰沉，給事中呂廷翰瞬間白了臉色。
    縱使天子年輕，生殺大權卻實打實握在手裏。單是今天清晨，尚食局便有個掌事挨了一百廷杖，此刻不知死活，誰也不敢去觸這個黴頭。
    “諸卿體恤聖意，朕甚感欣慰。退朝。”
    走出大殿時，喻楚榮麵沉似水，每一步都在青磚上踏出沉悶的聲響。
    滿朝文武，肚子裏裝的淨是自家算盤。
    他驀地刹住腳步，腦海裏冷不防浮出宋元璟的身影。
    若是讓那小東西聽見朝堂上的混賬話，指不定又要蔫頭耷腦一整天。
    宋元璟那個少根筋的，到現在都未必知曉親爹早將他當成了博弈的棄子，多半還在偏殿裏渾噩度日。
    宮裏的奴才最是見風使舵，自己若不出麵壓一壓，他往後的日子隻會被磋磨得更加難熬。況且，跟宋元璟在一處，自己總算能偷得半日清閑。
    那人雖沒心沒肺，察言觀色插科打諢的功夫卻是一流，隻要見著他那副沒皮沒臉的笑模樣，胸口憋著的這股窩囊火便能消解大半。
    “蘇公公，午膳擺去宋才人處。”
    “奴才這就去備轎？”
    “不必，悄悄過去。”
    大張旗鼓地過去，少不了招來一群妃嬪圍追堵截。
    屆時宋元璟縮在人堆裏，肯定又得偷偷擠眉弄眼。
    光是想想那副德行，喻楚榮喉間便溢出一聲低笑，胸口卻又泛起一陣怪異的悶熱。
    “陛下身子不適？”
    “被那幫老骨頭氣著了。”
    “可要傳禦醫診脈？”
    “免了。”
    喻楚榮抬手按了按胸骨，步履匆匆地轉往後宮。
    這種心口莫名發緊的焦躁，但凡念及某個不省心的男才人便要隱隱發作，偏偏這位年輕的天子渾然不覺其中情愫。
    後苑的紫薇樹開得極盛，繁茂的花枝沉甸甸壓下來，漫成一片晃眼的粉霞。
    喻楚榮在樹蔭下駐足。
    昨夜在正陽殿門檻邊，宋元璟身上穿的衣料，正巧也是這般顏色。
    輕薄的粉色裙裾隨風飄開，晃得人眼花。
    他抬起手，下意識想折一枝開得最好的帶過去。
    未等指尖碰到花瓣，前方的涼亭裏冷不防飄來一陣女子的嬉笑聲。
    隱隱夾雜其中的嗓音格外耳熟，惹得喻楚榮動作一頓，順勢隱到了紫薇樹後。
    “陛下？”
    蘇公公驚得險些咬著舌頭。
    天底下哪有皇帝躲躲藏藏的道理，這位主子素來橫行霸道，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大太監順著樹蔭小心探出半個腦袋，呼吸微頓。
    前方的臨水涼亭裏，幾位妃嬪正聚在一處用點心。
    宋元璟赫然坐在當中。
    今日他穿了一身嬌豔的淩霄花色薄衫，裁剪輕透，單薄布料下的身段線條若隱若現。
    偏偏某人卻是個心大的主兒，渾然不覺周遭暗湧，正捧著一青花瓷碗，兩腮鼓囊囊地吃得盡興。
    軟糯香甜的滋味在嘴裏化開，宋元璟滿足地彎起眼睛。
    狗皇帝雖然喜怒無常，好歹說話算數。
    昨夜在正陽殿攤牌後，今早送來的膳食待遇立刻翻了倍，連茶點都精細得多，日子總算有了盼頭。
    可身旁的兩個女人顯然心思不在吃食上。
    景昭儀端著茶盞，史美人更是整個人貼了過來，壓低聲音急切地盤問：
    “宋才人，你就招了吧。昨兒夜裏陛下到底同你說了什麼？”
    “趕緊說呀，你同陛下到底成事了沒有？”
    宋元璟喉嚨猛地一哽，差點把整顆湯圓嗆進氣管。
    他連忙摸出帕子按住嘴角，壓著嗓子低咳幾聲。
    “史美人，大白天的，這話未免太露骨了些。”
    紫薇樹後的喻楚榮微微點頭，心說當年沒白給他當伴讀，總算還懂些分寸禮數。
    然而史美人根本不買賬，嗓門直接拔高了一截：
    “成了就是成了，沒成就是沒成，你痛快給句準話不行嗎？”
    “兩位娘娘邀我出來吃點心，合著是為了審這等私房話？”
    景昭儀也湊上前幫腔，掩著嘴輕笑：
    “其實我也好奇得很，宋才人就當體恤姐妹，稍微透露一兩句嘛。”
    後宮這地方根本沒有秘密，今日吐出半個字，傍晚就能傳遍各處宮殿。
    既然躲不過，不如順水推舟演上一出。
    宋元璟捏著絹帕，在抹了淺淡胭脂的唇瓣上輕按了兩下，神情局促起來：
    “娘娘們委實想多了。萬歲爺不過是一時獵奇，瞧著男子入宮新鮮，才喚我去禦前說了幾句閑話罷了。”
    景昭儀和史美人眼底的敵意瞬間散去大半。
    “當真？”
    “千真萬確，我對天發……”
    宋元璟的聲音硬生生掐在喉嚨裏。
    繁茂的紫薇花枝縫隙間，猝不及防晃出一截墨色衣角。
    順著那片黑緞往上看，是一張冷得像要結冰的俊臉。
    這青天白日的，怎麼碰上陰差索命了？
    不對，比陰差更要命。
    喻楚榮正抱臂站在樹後，目光森寒，直直朝這邊掃過來。
    沒看見。
    宋元璟猛地別過臉，抬袖遮住視線，在心底念叨不停。
    隻要自己裝瞎，皇帝就等於不存在。
    然而喻楚榮的薄唇無聲翕動，隔著花木吐出幾個字：“給朕滾過來。”
    宋元璟在心底哀嚎一聲，臉上不得不硬擠出端莊的笑，順勢站起身來：
    “既然兩位娘娘問完了，臣妾宮中還有些瑣事，便不叨擾了。”
    “這就走？好歹用了午膳再散啊。”
    “下次定去景昭儀宮中好生敘話，我那偏殿狹窄，實在招待不周。臣妾告退！”
    宋元璟腳底抹油，留下麵麵相覷的兩位妃嬪，逃命般快步下了台階。
    景昭儀盯著空蕩蕩的石桌，忽然眨了眨眼。
    “宋才人什麼時候吃完的？”
    “那碗湯圓……連口湯都沒剩下。”
    史美人嘴角抽了抽，神色複雜。
    宋元璟貓著腰，踩著碎步溜進紫薇樹蔭深處。
    樹下陰涼逼人，皇帝居高臨下地立在跟前，身邊跟著蘇公公和兩名戰戰兢兢的小太監。
    見他過來，喻楚榮鼻腔裏溢出一聲極重的冷笑：
    “在妃嬪堆裏撲騰得挺歡實啊，不知道的，還當你是這大景的皇帝！”
    “陛下明鑒，臣妾隻是同娘娘們……”
    “怎麼，莫非你還真仗著這副皮囊，想在後宮行什麼男兒人事、逞雄風不成？”
    喻楚榮的視線往涼亭方向剜了一眼，話裏滿是毫無道理的刁難。
    明知自己早就服下了胎靈丹，在這深宮裏根本掀不起半點風浪，這人偏還要平白無故挑刺找茬。
    宋元璟被噎得氣息不順，求助的目光急急投向一旁的大內總管。
    蘇公公眼觀鼻鼻觀心，極輕微地搖了搖頭，滿臉愛莫能助。
    宋元璟暗自歎了口氣。
    伺候這位喜怒無常的主子，當真比伺候深閨裏蠻橫別扭的千金嬌小姐還要磨人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