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本事啊。男兒之身，懷上龍種想必不容易。”
    這話不對吧？
    不祥的預感如重錘般狠狠砸在心頭。
    可這裏不是能撒潑打滾的地方，宋元璟隻能硬生生擠出笑容。當然，心裏早已淚流滿麵。
    “身為妃嬪，這不是分內之事嗎？”
    問題是，這演技在西門天眼裏實在太透明了。
    西門天靜靜打量著宋元璟。敷了粉的白皙麵孔下，昨日見過的分明五官若隱若現。鵝黃輕紗底下，隱現結實有力的臂膀。
    倒是副好身段。
    立在一群纖弱妃嬪中間，這副修長挺拔的身姿愈發惹眼。西門天素來喜愛鮮妍之物，這具肌理分明、勻稱緊實的身子，他倒並不反感。
    他的目光落在比自己矮上兩寸的宋元璟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陛下？臣妾臉上可是沾了什麼東西？”
    宋元璟故意把眼睛眨得睫毛直顫。換作平時，他見了這副做派隻會覺得倒胃口，可今日不知怎的，心裏竟生出幾分異樣的波瀾。
    西門天心裏清楚，眼前這人分明是故意擺出這副姿態想把自己推開。
    可即便如此，也討厭不起來。
    塗得慘白的臉，不相稱的粉紅胭脂，任誰看了都知道是為了勾引男人目光的半透明衣衫。
    那個男人究竟藏著什麼秘密，才不惜做到這般田地。
    他想探究內情。進後苑之前還沒這般好奇，可看著宋元璟揣著明白裝糊塗、矯揉造作的模樣，這好奇心簡直如野草般瘋長。
    不過現在問，他也不會說吧。
    畢竟是個寧可塗脂抹粉、做戲欺君也要瞞過朕的人。
    現在衝上去撕破臉，什麼也改變不了。想通了這一點，方才還翻湧的好奇心驟然冷卻下來。
    “沒什麼。擺駕，走吧。”
    西門天這才轉身離開。金色的衣擺慢悠悠從視野裏消失，宋元璟總算鬆了口氣。
    還以為要出什麼大事呢。
    說到底，大概就因為他是唯一的男妃，才招了眼。宋元璟摸了摸臉上厚厚的脂粉，暗自慶幸。
    虧得化了這臉厚粉，才算撿回一條命。
    他望著西門天走向遠處其他妃嬪的背影，在心裏盤算起來。隻要照這個路子來，往後也能安安穩穩在後宮活下去。
    沒過多久，皇帝在後苑轉了一圈，竟就這麼徑直走了。妃嬪們正驚愕地交頭接耳，一名禦前宦官連滾帶爬地跑來傳話。
    “陛、陛下口諭，今日不選了，諸位娘娘可以回去了！”
    “什麼？！”
    嗓門最大的是史美人。她心疼地撫著頭上那支漂亮的發簪，朝宋元璟抱怨。
    “我還以為陛下今天一定會選我呢！”
    “哈哈，可不是嘛。”
    宋元璟隨口應付著，眼角餘光瞟向消失在後苑外的皇帝。
    果然是心血來潮耍性子罷了。
    皇帝今年是二十五歲吧。到了這個年紀還沒有子嗣，多半是被大臣們逼的。
    管他呢，反正今天也沒被皇帝盯上！
    宋元璟在翻飛的衣袖裏攥緊了拳頭。又平安熬過一天，他簡直想誇自己一句福大命大。接下來總該清淨一陣子了。
    然而與他的期盼相反，皇帝正惦念著他。
    ……
    西門天在西後苑繞了一圈，嗤笑一聲便走了出來。總管惴惴不安地小跑著跟在他身後。
    “您不選了嗎？”
    “正主兒還一點都沒察覺，選了又有什麼用？！”
    確認已經遠離後苑，西門天壓低聲音發起了火。
    打從一開始，什麼揀選不揀選的，把妃嬪們叫出來這一整套把戲，全都是衝著宋元璟去的。
    結果那家夥倒好，像個沒心沒肺的土狗似的嘿嘿傻笑。西門天為這一點氣不打一處來。
    竟敢認不出我。
    驚才絕豔、令人一見難忘的天家驕子。
    這是世人提起當今天子時最常誇讚的一句話，可他居然認不出來？
    何況那個男人還是朕的妃嬪！
    尋常百姓認不出皇帝，倒也情有可原。
    可西門天是宋元璟的丈夫。入宮之後雖說沒正經見過麵，但總歸是他的夫君！
    皇帝在原地煩躁地踱來踱去，總管小聲嘀咕了一句。
    “當初入宮那天，您要是肯去迎一迎……”
    “住口！”
    西門天低喝一聲，胸口起伏不定。總管這話，多少戳中了他的痛處。
    “朕何曾去過妃嬪的入宮禮？該眼巴巴盼著的，是妃嬪和送她們進宮的家族，不是朕！”
    早知道會這樣，昨天就該直接把宋才人抓來發落一頓。
    西門天背著手，氣呼呼地朝正陽殿走去。總管在後麵一路小跑，繼續進言。
    “您別這樣，不如現在就去說明白……”
    “朕就站在他眼前他都認不出來，說了又有什麼用？就憑那副榆木腦袋，他能明白自己錯在哪兒嗎？！”
    西門天滿臉不悅地應著，大步流星。那張玉雕般冷峻光潔的臉上，怒氣未散。
    越想越覺得可惡，也越想知道答案。
    昨天見到的宋元璟，絕不像個肯屈居人下、承寵**的人。反倒更像個喜好風流、又肯為家人著想的有義氣之輩。任誰看都是個有擔當、身姿挺拔的男兒！
    哼，擔當。真懷上龍嗣，第一個嚇破膽的不知道是誰。
    西門天冷笑一聲。方才宋元璟滿口懷上龍嗣如何如何，肯定全是假話。真要是有了身孕可怎麼辦，虧他張得開那張嘴。
    就憑那平坦的肚子，真懷上了怕是要哭天搶地吧。
    當然，宋元璟腹中的孩子，隻能是西門天的骨肉。妃嬪懷上皇帝之外男人的孩子，那是絕不可能的事。
    光是想想就痛快。不知何時怒氣已消，西門天臉上浮起滿意的笑容。帝王的臉色變得比盛夏山裏的天氣還快，總管眼珠直轉，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
    “……陛下？”
    “嗯。”
    進了正陽殿，西門天懶懶地點了點頭。他撩開衣擺坐下，抬了抬手。很快，小宦官們奉上茶來。
    “下次夜市是五天之後，對吧？”
    “是，陛下。”
    五天之後。西門天數著剩下的日子，嘴角揚了起來。
    “到時候看看宋才人會不會出去。”
    到那時，宋元璟見到西門天，又會說些什麼呢？
    會哭著求饒，喊饒他一命嗎？還是繼續裝不認識？
    光是想象就讓人想笑。西門天滿意地摩挲著茶盞。瓷盞上升騰起的熱氣，一如昨夜宋元璟指尖掠過時那般溫熱。
    ……
    第二天，後苑的例行散步照舊，皇帝卻沒有露麵。
    宋元璟今天依舊當著妃嬪們的笑柄，閑逛一圈便回來了。昨天唯一被皇帝搭話的人就是他，所以今天招來的奚落翻了倍。
    “嗬嗬，陛下怕不是被宋才人的美貌迷瞎了眼吧。”
    “可不是嘛，那樣的美貌，擱哪兒都夠嗆。”
    妃嬪們像毒蛇一樣陰陽怪氣，可對宋元璟毫無殺傷力。他隻顧著慶幸皇帝沒來。
    “果然是皇帝一時興起。”
    回到宮中，宋元璟把衣服三兩下扒了隨手一丟，嗤笑出聲。旁邊撿衣服的宮女們嚇得魂飛魄散。
    “娘娘！這話叫人聽見可就糟了！”
    “這兒是後宮最偏的角落，誰能聽見？再說，也沒誰願意跟個男妃套近乎。”
    宋元璟歪歪斜斜地躺上鋪了墊子的矮榻，衝著宮女們嘮叨。
    “你們也給我記好了。見過陛下就該明白，男人這種玩意兒，生來就反複無常。尤其在傳宗接代這事上，謊話更是張口就來……”
    “求您了，娘娘！這話叫人聽見，我們都得掉腦袋！”
    宮女們扒著窗戶往外張望，幾乎喊了出來。看那架勢，他再多說一句，她們就要把他的腦袋摁進洗臉盆裏堵住他的嘴。膽子小成這樣，真是。
    “啊，知道了知道了，不說就是了。餓了，傳膳吧。”
    不一會兒，宮女們收拾好衣物，把飯菜端了上來。
    炒青菜，一點燉肉，一碗清湯。宋元璟一臉膩味地拿起筷子。果不其然，味道也就那樣。
    這次出去，非得吃點好的不可。
    宋元璟嚼著炒青菜，暗暗發誓。不知不覺間，皇帝耍的那場性子，已經從他腦子裏洗得幹幹淨淨。
    ……
    轉眼五天後。入夜。
    遠處亥時的鍾聲剛一敲響，宋元璟就猛地睜開了眼。他飛快掃視漆黑的宮殿，確認四下無人，隨即翻身下床。
    我看看，宮女們呢……
    似乎全都睡熟了。他住的這座宮殿年久失修，根本不隔音，稍微側耳就能聽見牆那邊的動靜，這點他再清楚不過。
    嘿嘿，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這些天沒吃到嘴的美食、沒玩上的樂子，今晚要一口氣補回來。
    出去之後先幹點什麼好？肉餅？羊肉湯？投壺？骰子？
    進宮之後想做的事全被掐滅，對如今的宋元璟來說，最原始的放縱就是最大的快樂。
    於是他毫不耽擱地換好衣服，翻過了宮牆。全然沒想到，皇帝的手下早已埋伏在外。
    暗中盯著這一幕的禦前暗衛，火速把消息傳回了正陽殿。
    “陛下，宋才人剛剛翻出了宮牆。”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