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耳中，西門天的眸色因興奮而沉了下來。他早已準備妥當，此刻正披著一身尋常布衣。
    “出發。”
    “是，陛下！”
    幾名護衛跟在西門天身後，悄然沒入夜色。
    今天又要惹出什麼事端來呢？
    念頭一起，他唇邊不由得泄出一聲輕笑。
    西門天想起宋元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正陽殿。
    終於，到了去逮他那膽大包天的後妃的時候了。
    ……
    不多時。
    “元泰啊！我來了！”
    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宋元璟一頭闖進了皇商客棧。正翻著賬本的宋元泰臉色驟變，一把捂住了兄長的嘴。
    “小聲點！”
    “唔嗯？唔，唔唔？”
    宋元璟就這麼被拖進了一間空房。門剛一合攏，宋元泰便瞪圓了眼睛，手指著他劈頭蓋臉地數落起來。
    “你五天前才來過吧？怎麼又出來了？要是被人認出來可怎麼辦？！”
    “什麼為什麼。悶得慌，就出來了唄。”
    弟弟怎麼訓斥，宋元璟全沒往心裏去。他掏了掏耳朵，隨即摸著肚子，一臉苦相地央求起來。
    “別說那些了，先給口飯吃吧。宮裏淨端些牛飼料一樣的東西上來，實在沒胃口。”
    這話一出，宋元泰氣不打一處來，上上下下把兄長打量了一遍。
    果然，宋元璟比五天前又瘦了一圈。瞧見這副模樣，宋元泰眼裏幾乎要冒出火來。
    陛下也太過分了！就算是個男妃，哪有苛待到這般田地的！
    宋元泰對著素未謀麵的皇帝生出一肚子怨氣，歎了口氣。按理說他該把兄長勸回宮去，可是……
    看著兄長比先前更加消瘦的模樣，他心口發疼。終究還是情分占了上風，宋元泰熱絡地扶住了宋元璟。
    “知道了，哥。我去給你備飯？”
    “回回都是一個人吃，早膩味了。樓下可有位子？”
    “……怕的就是這個，特意留了個角落的位置。”
    “果然還是你最懂我！”
    兄弟倆有說有笑地下到了飯堂。宋元泰把宋元璟領到最角落的位置，叮囑了一句。
    “菜這就上來。稍等片刻，哥。”
    沒過多久，按宋元泰的吩咐，一桌豐盛的菜肴便擺了上來。
    烤肉、澆頭堆得冒尖的湯麵，再配上一壺酒，宋元璟的眼睛當場就直了。油汪汪的菜肴，跟宮裏那齋飯似的清苦夥食，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多久沒吃過這樣的東西了！
    他狼吞虎咽地夾起一筷子肉，仰頭灌下一杯酒，這才覺得活過來了。不誇張地說，在宮裏受的那些窩囊氣，全被這一口酒肉衝得幹幹淨淨。
    這才叫過日子。宋元璟眯著鬆快下來的眼睛，嘿嘿笑著，筷子翻飛不停。
    就在這時，對麵的空位上來了個人。
    那人一身青色長袍，頭戴幕籬。還沒等宋元璟開口，對方便徑直在他對麵坐下了。
    “咦？這位是……”
    不是那天見過的那位小姐嗎？
    宋元璟正覺眼熟，幕籬後便傳出一道低沉溫潤的嗓音。清越悅耳，是個男人的聲音。
    “可讓我好找。”
    “你是……”
    “五天前，還記得嗎？”
    “五天前的話……啊！”
    宋元璟剛反應過來，戴幕籬的男人便默默提起了酒壺。
    “也算有緣，喝一杯吧。我請客。”
    “……好啊！”
    酒意上頭的宋元璟連連點頭，舉起了杯子。
    話說回來，原來不是位小姐啊。
    澄澈的酒水汩汩注入白瓷杯。宋元璟聞著酒香，咧嘴一笑，偷偷打量起對麵的男人。
    這麼一看，這人的個頭、體格都比他大上一圈。之前怎麼就沒瞧出來呢？
    嗯，是氣質的緣故吧。
    明明遮著臉，卻透著一股謫仙似的清貴之氣。說實話，光憑這份氣度，誰還顧得上去看他的身形。
    可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勁兒，又是怎麼回事？
    錯覺吧。
    宋元璟訕訕一笑，接過酒壺，替對方滿上。他萬萬沒有想到，坐在對麵的這個男人，正是出來捉拿出逃妃嬪的皇帝。
    “上次實在對不住。我那個，把您錯認成小姐了……”
    “無妨。托你的福，一切順利。”
    語氣裏透著說不出的違和，但男人就這麼說著，把酒杯湊到幕籬下一飲而盡。被人伺候也好，對人呼來喝去也罷，都顯得無比自然。
    是哪個高門大戶的公子吧？
    論家世，宋元璟也不輸誰，但他沒打算亮出來。
    一開口準保是“男妃”長“男妃”短的，沒意思。
    皇商宋家把大兒子獻給皇帝才保住滿門的傳聞，早在景安城裏傳得沸沸揚揚了。
    想來這人也是有什麼難處，才遮著臉的吧。可是，
    他怎麼覺得對方在瞪自己？
    幕籬的紗縫間，透出一道微妙的視線。像是惱怒，又像是哭笑不得，總之是種說不清的複雜目光。
    這聲音好像也在哪兒聽過……
    可任憑他怎麼想，也對不上號。深居後宮的宋元璟，能認識幾個男人？
    嘖。是我多心了吧。
    與其疑神疑鬼，不如多吃幾口好菜。五天才能出來放風一回，可不能這麼糟蹋了。
    宋元璟就著烤肉湯麵下酒，隨口問道。
    “對了，那天深更半夜的，您怎麼跑到那種背巷裏去了？”
    “去看熱鬧。”
    “啊，看熱鬧……”
    “今天是來找我夫人的。”
    “噗！”
    宋元璟嘴裏的酒噴出去大半。我的天，夫人？！
    “您成親了？！”
    男人不答，隻是慢悠悠地晃著酒杯。恍惚間，幕籬朦朧的紗後，似乎透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你呢？”
    明明是他先問的，答話沒等到，反倒被將了一軍。
    換作清醒的時候，他多少會覺得哪裏不對勁，可此刻的宋元璟被久違的酒意泡得暈暈乎乎。他撓著頭，嬉皮笑臉地回了句。
    “我嘛，這個……哈哈！您看我像成了親的樣子嗎？”
    乍一聽，這就是句“還沒成親”的模棱兩可的回應。刹那間，西門天差點把手裏的筷子捏斷。
    這個厚顏無恥的妃嬪，竟敢裝出沒成家的樣子騙人？
    西門天隔著幕籬的紗縫狠狠剜著他。這家夥，怕不是慣會若無其事地給人留念想。
    眼下也是，喝多了就衝個陌生人嘿嘿傻笑！正牌夫君就坐在對麵幹瞪著眼，這算什麼事！
    “要說成了吧……也算，就那麼回事吧。”
    宋元璟嗤笑一聲，短促地歎了口氣，隨即垂下眼，一副有苦難言的模樣。他盯著杯中酒的架勢，無聲地訴說著自己受了多少磋磨，任誰見了都要生出三分憐憫。
    西門天正覺得荒唐，要開口追問的當口，宋元璟卻像方才的消沉從沒存在過似的，咧嘴一笑，半開玩笑地搭起話來。
    “話說回來，兄台的夫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好奇？”
    “那當然！遮著臉都遮不住您這副好相貌，得是修了幾輩子福的女子啊。是什麼樣的人？嬌俏可人的？還是個大美人？要不然就是……”
    宋元璟借著酒勁來了興致，問得嘰嘰喳喳。聽著他輕快的嗓音，西門天唇邊浮起一絲冷笑。
    “性子烈得很。野得厲害，大半夜的還偷偷往外跑。”
    好家夥，高門貴婦居然還翻牆夜遊？
    “連您這樣沉穩的人都這麼說了，看來嫂夫人著實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宋元璟隨口捧著，把對麵的男人又打量了一遍。
    挺拔利落的身姿，端正的談吐，帶著幾分傲氣卻不失禮數，連惦記夫人的那份心意都挑不出毛病。
    把丈夫折騰成這樣，看來兄台的夫人是個相當狠辣的角色啊。
    宋元璟想起那位素未謀麵的夫人，暗暗咂了咂舌。
    “那您找著夫人了嗎？”
    “算是吧。”
    男人意興闌珊地答道。
    “既然空出了工夫，我想在附近轉轉，你可是得閑？那天看你翻牆的利索勁兒，對這一帶的地形想必熟得很。”
    “這個嘛……”
    今天再出去野，元泰怕是又要嘮叨出一大車話來。
    哥，從宮裏溜出來還不夠嗎？怎麼又出去惹事？
    弟弟的嗓音在腦海裏活靈活現，宋元璟正要回絕這番邀約。
    要不是對麵的男人狀似無意地補了那麼一句的話。
    “不熟就算了。我再找旁人。”
    男人說著，身子微微偏開。那副“不礙事”的隨口一句，反倒把宋元璟的好勝心勾了起來。
    “哎哈哈！那您可算找對人了。我宋某，景安城裏就沒有不熟的犄角旮旯！”
    宋元璟拍著胸脯，爽朗大笑。在宮裏窩得渾身發癢，這可正中了下懷。
    “擇日不如撞日，這就動身？”
    “現在？”
    “對！兄台隻管信我，跟著走就是！出發！”
    宋元璟騰地站起身，朝客棧門口走去。步履輕快利落，路人紛紛側目。西門天心頭的火氣，也跟著又深了一層。
    “大人不叫，才見過幾麵就喊上兄台了。”
    西門天陰惻惻地低語。這聲音要是讓朝中百官聽見，怕是要驚呼“陛下這是要心魔入體了”，當場嚇得撅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