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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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到了前院。
阿武沒有跟來。她讓人把柴房看好,自己提著那盞快要燃盡的燈,敲開了蘇侯爺的書房門。裏麵還亮著燈。蘇侯爺沒睡,像是專程在等她。
“人死了。”蘇棠進門便說。
蘇侯爺點了點頭:“阿武已經讓人來報過了。”
“女兒看了她手上的疤。”蘇棠把燈放在案邊,壓低聲音,“那是宮裏罰過的人才有的烙痕。她是從宮裏出來的。”
蘇侯爺沉默了很久。他站在書案後,一隻手按在桌沿,指尖無意識地敲著,像在反複掂量這件事的重量。
“灰衣婆子死在侯府,又帶著宮裏的印。”蘇侯爺慢慢開口,“明日若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侯府就是窩藏宮中逃奴,甚至可以是謀害宮人。棠兒,這已經不是後宅的事了。”
蘇棠說:“所以女兒才來問父親,下一步該怎麼辦。”
蘇侯爺看向她。燈下的這張臉,已經比剛回京時多了幾分沉靜,也多了幾分堅硬。
“明日開始,庫房的事交給管家去收尾。”蘇侯爺說,“你回自己院子,少出門,少見人。齊王府若再送帖子來,我來應付。”
“父親是想把我摘出來。”蘇棠說。
“是。”蘇侯爺不否認,“你查到這裏,已經夠了。剩下的局,你不該再往裏踏。”
蘇棠沒說話。她明白父親的意思。灰衣婆子一死,對方已經不隻是偷一塊玉那麼簡單。他們要的是把侯府推到宮裏和齊王府之間,左右都是懸崖。
“那趙娘子呢?”蘇棠問。
“先放著。”蘇侯爺說,“她身上還有最後一點用處。”
蘇棠看著他,忽然問:“父親是不是也查到了,蘇錦月背後的人是誰?”
蘇侯爺沒有回答,隻是慢慢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夜風湧進來,帶著後園裏梔子花的味道。他背對著她,聲音很輕:“棠兒,有些真相,不是你現在能知道的。你隻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蘇棠心裏像被什麼酸了一下。前世她到死都覺得,自己在這世上無依無靠。這一世,父親回來了,還站在她身後。可她竟分不清,這究竟是新的一世,還是隻是她臨死前做的一個很長的夢。
“女兒知道了。”她說。
從書房出來,月亮已經西斜。蘇棠沒讓丫鬟跟著,自己提著燈往回走。遊廊裏很靜,燈影拖在青磚上,她每走一步,那影子就晃一下。
快到後院時,她忽然停住。
月下站著一個人。
蕭景。
他穿著一身暗青色的常服,沒帶隨從。月光從廊簷上漏下來,在他腳邊鋪開一小片清冷的白。他看著她,像已經等了很久。
蘇棠僵在原地,手裏的燈輕輕抖了一下。
“你怎麼進來的?”她問。
“想進來,總能進來。”蕭景說。
他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了這滿府的夜色。
蘇棠站著沒動。她上一次和他這樣單獨相對,是在宮裏的偏殿。那時他讓她離周景淮遠一點。這一次,他在侯府,在她的院子裏,像從她前世的記憶裏走了出來。
“灰衣婆子死了。”蘇棠說。
“我知道。”蕭景說。
“她是宮裏的人。”蘇棠盯著他,“你知道嗎?”
蕭景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蘇棠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從始至終,他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她問。
“告訴你,你就能停手嗎?”蕭景慢慢朝她走近,停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蘇棠,你和我一樣,都是明知道前麵是坑,還要往裏走的人。”
蘇棠沒接話。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半張臉都映得柔和了些。可蘇棠知道,那隻是月色。這個人的骨子裏,是能把蘇錦月叫去威脅的人,是能為了護她,連侯府都敢深夜翻進來的人。
“那張字條,是你寫的?”蘇棠問。
“是。”蕭景說。
“你讓我快走,是怕我會死在這裏。”蘇棠說。
蕭景看著她,眼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沒有否認。
“那你今晚為什麼又來?”蘇棠問。
蕭景沒有馬上回答。他垂下眼,像在壓著什麼。過了幾息,他才開口:“我不放心。”
蘇棠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輕了。
“我要走了。”蕭景又說,聲音更低,“明日一早,我要去南邊一趟。”
“去做什麼?”蘇棠問。
“去查齊王府在南邊的舊賬。”蕭景說,“你父親會留在京裏。這段時間,你待在府裏,不要再去後街,不要再查了。等我回來。”
蘇棠忽然上前一步:“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聽你的?”
蕭景愣了一下。隨即,他極輕地笑了一下,像早就料到她會這樣。
“因為你知道,我不會害你。”他說。
蘇棠的眼眶忽然就熱了。她別開臉,不看他。
“蕭景。”她低聲說,“前世我欠你一條命。這一世,我不想再欠你。”
蕭景沉默了很久。
“你從來就不欠我。”他說,“是我自己願意。”
他說完,轉身沒入夜色。蘇棠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像一滴墨落進更深的水裏,倏忽不見。
夜風吹過來,她才發現自己手裏那盞燈,已經滅了。
可月光還在。亮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