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月沒有直接回答。
    她臉上的笑像被夜風吹裂的麵具，僵了一瞬，又慢慢拚回原樣。她走到桌邊，把鬥篷解下來，隨手搭在椅背上，然後在蘇棠對麵坐下。兩個人隔著一盞燈，光影在兩張臉上晃。
    “姐姐為什麼偏要查這些？”蘇錦月說，“好好待在府裏不好嗎？”
    蘇棠看著她：“你大半夜來，就是為了勸我別查？”
    “我是擔心姐姐。”蘇錦月輕聲說，“後街那種地方，不是侯府小姐該去的。若傳出去，姐姐的名聲就毀了。”
    “那今晚往北邊跑的人，是誰？”蘇棠又問了一遍。
    蘇錦月低頭理了理袖口，動作很慢。過了幾息，她抬起眼，眼裏那層溫軟已經薄得幾乎看不見。
    “姐姐既然一定要查，那我問你。”她說，“你查了庫房，查了趙娘子，現在又查到後街。你查得越深，府裏就越不安生。你覺得自己是在替侯府擋災，可你知不知道，有些災，是你自己招來的？”
    蘇棠沒說話。
    “你以為我在替齊王府做事。”蘇錦月笑了一下，很輕，“可你又怎麼知道，我不是在替侯府留後路？”
    蘇棠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
    “你所謂的後路，就是把庫房裏的假玉偷出去，再讓灰衣婆子把趙娘子拖下水。”蘇棠說。
    蘇錦月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說，聲音忽然低下來，像從牙縫裏一點點擠出來，“你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找過我。”
    蘇棠心頭猛地一沉。
    “蕭景找過你？”她問。
    “他讓我別動你。”蘇錦月說，臉上的表情像笑又像哭，“他說，我前世怎麼死的，他都知道。他還說，如果我再動你，他會讓我這一世，死得比前世更難看。”
    蘇棠的後背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蕭景果然知道前世的事。他不僅知道，還去找了蘇錦月。
    “他拿什麼威脅你？”蘇棠問。
    蘇錦月抬起頭。燭火在她眼底燒成兩點很小的光。
    “我娘的命。”她說。
    蘇棠愣住。
    “周景淮抓了我娘的把柄。”蘇錦月的聲音在發抖，卻努力壓著，“我若不照做，我娘就完了。你以為我想和齊王府攪在一起？你以為我不想像你一樣，幹幹淨淨地當侯府小姐？”
    她說到最後一句，眼眶終於紅了。可她沒讓眼淚掉下來，隻是把頭別向一邊。
    蘇棠看著自己的妹妹，忽然有些喘不上氣。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蘇錦月背後還藏著這一層。她恨了蘇錦月兩輩子。如今卻有人告訴她，這個妹妹也隻是別人手裏的一把刀。刀柄，握在別人手裏。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找你的？”蘇棠問。
    “宮宴之後。”蘇錦月說。
    蘇棠閉了閉眼。那晚，蕭景把她叫進偏殿，說“你總會恨的”，還讓她離周景淮遠一些。她以為他隻是在提醒她。原來他早就在動手了。
    “你今晚來告訴我這些，不怕齊王府知道？”蘇棠問。
    蘇錦月站起身，往門口走。經過蘇棠身邊時，她停了一下，側過頭：“我今晚來，不是來投誠。我是來告訴你，從你決定查庫房那天起，這府裏，就沒人能摘幹淨了。包括父親。”
    她說完，拉開門，提起那盞小燈，沿著遊廊走遠。鬥篷在風裏翻了一下，像一片被卷走的紅葉子。
    蘇棠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風把燈吹滅，才慢慢退回屋內。
    她合上門，靠著門板，腦子裏翻來覆去隻有蘇錦月的話。
    包括父親。
    她走到床邊，把寫著“快走”的信從袖中取出來。信紙已經有些皺了。她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蕭景也許早就知道，這場局到了最後，沒有一個局中人能全身而退。
    她正想著，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丫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小姐，阿武來了，說有事要稟。”
    蘇棠把信藏好，披了件外衣，走到外間。阿武站在廊下，身上還帶著夜露。他低聲說：“大小姐，那灰衣婆子死了。”
    蘇棠一愣：“怎麼死的？”
    “不知道。”阿武的臉色不好看，“我的人一直在柴房外守著，剛才進去看時，她已經沒氣了。身上沒傷，嘴裏也沒有毒。就是突然沒了。”
    蘇棠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想起灰衣婆子被抓前那個眼神，又想起蘇錦月今夜突然來訪。這絕不是巧合。
    “趙娘子呢？”她問。
    “已經單獨關到後院了。”阿武說。
    “帶我去看。”蘇棠說。
    她提了盞燈，跟著阿武往後院走。夜風很冷，吹得她外衣下擺獵獵作響。她走得很快，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灰衣婆子一死，齊王府這條線，就斷在最不該斷的地方。
    蘇棠跨進柴房時，灰衣婆子的屍體還蜷在牆邊。她走過去，把燈往下一照。婆子臉上還帶著一點古怪的笑意，像死前看見了什麼極有趣的東西。
    蘇棠慢慢蹲下去，看向她的右手腕。那道舊疤還在。
    她伸手，把婆子的袖子往上捋了半寸。
    一道極淺的、幾乎被舊疤蓋住的印記，從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蘇棠的手指猛地一縮。
    她認得這種疤。
    前世在宮裏，她見過一個被逐出宮的嬤嬤，手腕上就有這樣的印記。那時旁邊的宮人小聲告訴她，這是宮裏罰犯事奴婢時留下的烙痕。刑在手腕，印記醜陋，出宮後也消不掉。
    蘇棠站起身，臉色白得厲害。
    這個人，從宮裏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