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東宮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8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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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棠從來不知道,從侯府到東宮的路,竟有這麼長。
    她走的是最僻靜的小道,避開早起上工的車馬和巡邏的兵丁。霧氣把她的輪廓模糊了,灰撲撲的鬥篷讓她看起來像隻從牆根底下鑽出來的野貓。她不敢停,腳底很快被露水打濕,繡鞋上沾滿了泥。
    天光一點點亮起來,宮城就在眼前。蘇棠繞到東宮外,遠遠就看見門口立著兩個執戟侍衛。她沒再靠近,躲在一棵老柳樹後,把鬥篷裹得更緊了些。她胸口藏著舊賬抄本,手裏攥著那枚小小的銅牌。銅牌的邊角已經在她掌心壓出了印子。
    “站住。”她剛走出樹影,門口的侍衛便低喝一聲。其中一人上前兩步,攔住她的去路,長戟一橫,幾乎擦著她的袖口落下,“這裏是東宮,你是什麼人?”
    蘇棠的心猛地一縮。那截冰涼的戟杆離她不過半寸,她甚至能聞見鐵器上沾著的晨露腥氣。
    “我是蘇侯爺的女兒。”她說,聲音不高,卻盡量清楚。
    侍衛沒動,隻冷冷打量她。灰鬥篷,木簪,半遮的臉,哪一樣都和“侯府小姐”沾不上邊。
    “可有憑證?”侍衛問。
    蘇棠把銅牌遞過去。
    侍衛接過,翻看一眼,神色變了一下。他和另一人對視一眼,仍沒有放行,隻道:“你在這兒等著。”說完,轉身快步進了宮門。
    另一個侍衛依舊擋在她麵前,像一尊不說話的石像。蘇棠站在原地,後頸漸漸繃緊。她不知道蕭景留的那塊銅牌,到底夠不夠用。若不夠,她會被當成闖宮之人,連累父親,連累侯府。晨風從街麵上吹來,她渾身一陣陣發冷。
    過了好一會兒,宮門裏才走出一個人。
    三十來歲的內侍,深灰袍子,麵容清瘦。他走到蘇棠麵前,先掃了一眼她手裏的銅牌,才問:“蘇大小姐,這牌子是何處得來?”
    “殿下留給我的。”蘇棠說。
    “殿下如今不在京中。”內侍看著她,目光沉穩,卻不輕易鬆口,“大小姐今日來,是為了何事?”
    “侯府被圍,齊王府要拿人。”蘇棠說,“我要見殿下。若殿下不在,就見殿下留在京中主事的人。”
    內侍沉默片刻,像在掂量她的話。又過了一會兒,他側過身:“跟我來。”
    蘇棠跟著他進了東宮。宮中極靜,廊下還點著未熄的燈火,燈火在霧氣裏暈成一團一團的黃。內侍把她引到一間極不起眼的偏廳裏,讓她坐下,又命人端了盞熱茶來。
    蘇棠捧著那隻熱盞,沒有喝。她低著頭,呼吸終於慢慢平下來。
    “殿下走前留過話。”內侍站在她對麵,聲音平和,“說若蘇大小姐來,就問她一句話。”
    蘇棠抬起頭:“什麼話?”
    內侍說:“殿下問,你信不信他。”
    蘇棠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她想起那晚蕭景站在月下,說“因為你知道,我不會害你”。他還說,如果她無處可去,可以來東宮找他。
    “我信。”蘇棠說。
    話音剛落,內侍轉身從內間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遞到她麵前:“這是殿下離京前留給蘇大小姐的。說若您來,就將此信交給您。若您不來,就讓奴婢燒掉。”
    蘇棠接過信,拆開。裏麵隻有一張紙,紙上寫著一個字:“等。”
    她盯著那個字,手指慢慢收緊。等。他要她等。可侯府門前已經被人圍住,齊王府咬死要拿趙娘子,宮裏的人還在查灰衣婆子的死。她怎麼等?
    “殿下還留了別的嗎?”蘇棠問。
    內侍說:“殿下走前,讓奴婢給蘇大小姐帶一句話。”
    “什麼話?”
    “殿下說,侯府門前的事,他托了中宮的人看顧。今日早朝,蘇侯爺不會是一個人在殿上。您若出來了,就先留在東宮。天亮之前,哪裏都不要去。”
    蘇棠怔住了。中宮的人。蕭景竟在離京前,把中宮都請動了。
    “他早就知道齊王府會圍侯府。”蘇棠低聲說。
    內侍沒說話。
    蘇棠慢慢站起來。她忽然覺得,蕭景不僅知道,甚至可能一直在等這一天。等齊王府出手,等宮裏的人露麵,等她被逼到無處可去。然後,他才能名正言順地把她留在身邊。
    “所以,他是故意離開京城的。”蘇棠說。
    內侍抬眼看她,沒有否認。
    蘇棠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她把信紙捏皺了,又慢慢鬆開。若真是這樣,那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鋪好的路上。他保護她,也困住了她。
    “蕭景。”她無聲地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殿下還說。”內侍又開口,“若大小姐不願留,他不會強求。但他希望您信他。”
    蘇棠低下頭。信他。她信。可這信裏,分明還摻著別的東西。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麼,她一時說不清楚。
    她正想再問,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輕內侍快步進來,湊到灰袍內侍耳邊,低語了幾句。
    灰袍內侍臉色微變,看向蘇棠。
    “蘇大小姐。”他說,“侯府那邊,齊王府的人闖進外院了。”
    蘇棠手一鬆,那盞茶“啪”地摔在地上,碎成數片。
    她轉身就往外走。
    “大小姐!”灰袍內侍追出來,“殿下說過,您不能離開東宮。”
    蘇棠停住,沒有回頭。她的背挺得筆直,手指還攥著那枚銅牌。
    “他讓我等。”她說,“可侯府等不了。”
    她說完,腳步未停,直接往宮門走去。天光已經大亮,陽光白晃晃地潑下來,把她灰撲撲的影子釘在青磚地上。
    蕭景,你最好算得沒錯。她在心裏說。
    這一次,我不能隻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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