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後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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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剛過,後街已經沒什麼人了。
白天這裏還賣雜貨,天一黑,鋪子下了板,整條街便隻剩下風從巷子裏穿過的聲音。蘇棠坐在馬車裏,車簾隻掀開一條縫。車夫把馬拴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樹下,人已經躲到了暗處。蘇侯爺的人散布在街角,像幾片落到地上的葉子,不仔細看,根本分不出來。
趙娘子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刻。
她提著一盞很小的燈籠,從北邊的巷口慢慢走來。那點光晃晃悠悠,照著她發白的臉。蘇棠隔著半條街看她,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很冷的感覺。今晚之後,這個人還活不活得成,她也沒把握。
“大小姐。”車外有個聲音低低響起,是阿武。
“趙娘子到了。”阿武說,“灰衣婆子還沒露麵。”
“等。”蘇棠隻說了一個字。
夜風卷著碎葉,從街麵上掃過去。遠處更夫的竹梆子響了兩下,又被風吹散。趙娘子站在後街中央,手在袖子裏絞著。燈籠光照在她腳邊,像畫了個圈。
又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南邊的巷口終於出現了一個人。
灰衣,矮個子,肩上挎著個布包。她走得不快,頭低著,圍巾遮去大半張臉。蘇棠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借著月光,她看見那人垂在身側的右手腕上,有一道很細的舊疤。
蘇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灰衣婆子走到離趙娘子五步遠的地方站定,聲音又低又啞:“東西呢?”
“先讓我見我弟弟。”趙娘子的聲音在抖,但沒退。
灰衣婆子哼了一聲:“錢先給你。你弟弟在後頭,會有人送他過來。”
她說著,把肩上的布包摘下來,往前一遞。趙娘子沒接,隻盯著那婆子:“我什麼都沒了,你若再騙我,我這條命就和你拚了。”
灰衣婆子怪笑一聲:“你拿什麼和我拚?就憑你那個連賭債都還不清的弟弟?”
她說完,往前一步,把布包硬塞進趙娘子懷裏。趙娘子本能地後退,燈籠掉在地上,火苗躥了兩下,滅了。
就在這時,蘇棠掀開車簾,正要下車,忽然瞥見巷子另一頭有道黑影。那人影一晃就沒了。她心口一緊,脫口道:“有人往北邊跑了!”
阿武也看見了,卻沒追,隻壓低聲音:“大小姐,我們的任務是抓婆子。那個黑影,像是故意引我們分人。”
蘇棠盯著北邊的巷口,手指慢慢收緊。灰衣婆子還在前麵,趙娘子已經被推倒在地。阿武一揮手,街角的人影同時動了。蘇棠隻聽見幾聲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重物撞在牆上的悶響。灰衣婆子被兩個壯漢一左一右架住,圍巾在掙紮中散開,露出大半張枯瘦的臉。她叫了一聲,聲音很怪,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阿武把人拖到蘇棠麵前。蘇棠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灰衣婆子抬起頭,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蘇棠和她對視了幾息,忽然覺得這雙眼睛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不是臉,是眼睛。那種又冷又深、像從地底下長出來的目光。
“你主子是誰?”蘇棠問。
灰衣婆子不答,隻扯了一下嘴角。阿武反手就要打,蘇棠抬手擋住他,輕輕搖了搖頭。灰衣婆子見狀,臉上那點怪異的笑反而更大了,低低地笑出聲來,像夜梟在叫。
蘇棠沒有再問。她轉過身,對阿武說:“帶回去。今晚的事,別驚動旁人。”
阿武應了一聲,把人從地上拎起來。灰衣婆子已經不再掙紮,像認了命。可她經過蘇棠身邊時,又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蘇棠後背發涼,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趙娘子被人扶著走在後麵,兩條腿已經軟得走不動路,像被抽了骨頭,走兩步就要往地上滑。蘇棠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隻讓人先送她回房,明日再問。
車到侯府後門時,阿武把人先押去了柴房。蘇棠從後門進去,沒讓人打燈。她提著裙子,慢慢往自己院子走。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來。
門邊的石階上,放著一封信。
蘇棠彎腰撿起。信封沒有落款,拆開,裏麵隻有兩個字:“快走。”
她的手指一緊,把紙條攥進掌心。
就在這時,身後侯府的方向,忽然亮起一串燈火。有人提著燈籠朝這邊來了。蘇棠沒有回頭,隻把信塞進袖中,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關上門,背抵著門板,心跳得厲害。
灰衣婆子今晚出現得太順利了。趙娘子一說交易地點,人就來了。阿武抓她,她也沒怎麼跑。那個往北邊跑掉的黑影,像是早就在那裏等著被他們看見。還有那封信。
蘇棠走到桌邊,把信重新展開。兩個字,寫得極快,墨跡卻沉穩,不是女子手筆。
她閉了閉眼。
有人不想讓她繼續查。可也有人,在暗處叫她快走。
蘇棠把信折好,慢慢坐下。窗外那些燈籠越來越近,像一條火蛇,正朝她這個院子遊過來。她屏住呼吸,聽著外頭的動靜。腳步聲停在了院門外,接著是守門丫鬟怯怯的聲音:“大小姐,二小姐來了,說是有急事找您。”
蘇棠慢慢抬起頭。
蘇錦月。她居然自己來了。
“讓她進來。”蘇棠說。
門被推開,蘇錦月披著一件水紅色的鬥篷,手裏提著一盞燈。燈光從下往上打在她臉上,襯得那雙眼睛格外亮,也格外冷。她跨進門,反手將門合上,看著蘇棠,輕輕笑了一下:“姐姐今晚去哪兒了?妹妹擔心得很。”
蘇棠沒起身,隻看著她:“妹妹大半夜不睡,就為了問這個?”
蘇錦月走到桌邊,把燈放下。光暈在兩人中間鋪開,照出兩張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臉。
“我來提醒姐姐一句。”蘇錦月微微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後街那種地方,以後別再去了。”
蘇棠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她忽然明白了。
那封信不是給她的。是有人給蘇錦月的。
“那兩個字,是你讓人放在我院門口的?”蘇棠問。
蘇錦月眨了眨眼,笑得溫軟:“什麼兩個字?我隻是來給姐姐送盞熱茶。”她說著,朝門口招了招手,碧桃端著一隻茶盤走進來,上麵放著一盞青瓷小盅。
蘇棠沒有看那盞茶。她一直看著蘇錦月。
“蘇錦月。”她忽然說,“今晚那個往北邊跑的人,是誰?”
蘇錦月的笑容終於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