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天已經暗了。
    蘇棠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沒讓丫鬟點燈。她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裏的石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把地上的青磚照得發白。
    宮宴。她終究還是要去那場宮宴。
    前世這時，她滿心歡喜，以為在寺裏遇見周景淮是天定姻緣。回府後蘇錦月在她耳邊說了一夜世子如何好，還替她挑衣裳、選頭麵。那時的蘇棠，蠢得連對方下套都看不出來。
    這一世，她不會了。
    她起身打開衣箱，從最底層取出一件淺青色衣裙。料子不算名貴，顏色也素，但穿在她身上很襯膚色。宮宴這種地方，越不出挑，越安全。
    夜裏她做了很多夢。一會兒是周景淮的臉，一會兒是蘇錦月的笑，一會兒又是那條窄巷和漫天的雪。最後她夢見蕭景站在紫竹旁，白衣如雪，說：“蘇小姐，請。”
    她猛地睜開眼，天已經蒙蒙亮。
    丫鬟進來伺候梳洗。蘇棠讓她們挽了個不高的發髻，插一支白玉簪。鏡子裏的人臉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像燒著一簇安靜的火焰。
    出門時，蘇錦月已經等在廊下。她今日穿了月白色繡紅梅，襯得整個人像早春開的第一枝花。見蘇棠出來，她先笑著迎上來，眼底卻不動聲色地掃過蘇棠身上那件淺青衣裳。
    “姐姐今日好素淨。”蘇錦月輕聲說，“我還以為你會穿母親給你挑的那件緋色呢。”
    “那件太豔了。”蘇棠說。
    “可今日是宮宴呀。”蘇錦月眨了眨眼，“人人都往貴氣裏打扮，姐姐這樣，倒像是去進香的。”
    蘇棠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不是說，世子見了我，定會移不開眼嗎？那我穿什麼，又有什麼要緊。”
    蘇錦月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頓了一息，才軟聲道：“姐姐說得是。你穿什麼都好看。”
    侯夫人從正廳出來，掃了兩人一眼，隻淡淡說了一句：“進了宮，少說話，別給侯府丟人。”
    蘇棠低頭應是。
    宮宴設在禦花園。
    園中已是衣香鬢影，宮燈如星。年輕的貴女們三五成群，笑聲不斷。蘇錦月一進場，就悄悄溜去和其他貴女說話，隻留蘇棠站在侯夫人身邊。
    蘇棠也不在意。她端了杯茶，站在角落，慢慢喝著。
    沒過多久，周景淮就來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朱紅錦袍，腰束玉帶，一進來，不少貴女的目光便跟著飄過去。他倒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和幾位公子寒暄。
    蘇棠隻當沒看見。
    可周景淮偏偏在人群中看到了她。他端著酒杯，穿過人流，停在她麵前。
    “蘇大小姐。”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發頂慢慢移到她領口，像在打量一件已經到手的物件，“又見麵了。”
    蘇棠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但臉上沒有表情。
    “見過世子。”她福了一禮。
    “今日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裏？”周景淮問。
    “這裏清淨。”蘇棠說。
    “那看來是我打擾了。”周景淮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聲音放輕，“小姐今日這身衣裳，很襯你。不似旁人，穿得花團錦簇，反倒俗了。”
    蘇棠隻覺得惡心。前世，她就是被他這樣一句一句捧起來的。後來摔下去的時候，也是他親手鬆的繩子。
    “世子過獎。”她往側麵讓了半步，將臉轉向太液池的方向，“這宮裏到處都是眼睛，世子還是別在我這兒站太久了。我名聲事小，齊王府清貴事大。”
    周景淮的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低低笑了一聲：“蘇大小姐想得比我還周全。”
    他沒再靠近，隻朝她舉了舉杯，轉身走了。
    蘇棠等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沒，才慢慢把攥緊的手指鬆開。她抬頭，看見斜對麵廊下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玄色常服，身形清瘦。
    蕭景。
    他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手裏捏著一隻白玉酒杯。就在蘇棠看過來的前一刻，他剛剛垂下眼。
    他什麼也沒說，隻把酒杯遞給身側的內侍，轉身往主位去了。
    蘇棠卻看見，他握杯的指節有些發白，像在用力。
    宮宴過半，侯夫人被其他夫人叫去說話，蘇錦月也不見了蹤影。蘇棠一個人走到太液池邊，站在漢白玉欄杆前。
    太液池的水很靜，月光落在上麵，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棠沒有回頭。
    “蘇大小姐好像很喜歡一個人待著。”周景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笑，“在竹林也是，在這兒也是。”
    蘇棠轉過身，直視他。她的臉色很白，但眼神出奇平靜。
    “世子跟著我，不合適。”她說。
    “若我非要跟著呢？”周景淮又走近一步，袖間帶著淡淡的酒氣。
    蘇棠沒退。她朝左右掃了一眼，看見幾個宮人正捧著果盤從回廊那邊過來。
    她提高了一點聲音：“世子請自重。大庭廣眾之下，如此糾纏，傳出去對你我兩家都不好。”
    周景淮腳步一頓。
    那幾個宮人果然看了過來，又飛快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周景淮不笑了。他盯著蘇棠，眼神沉下來，像蒙了一層薄薄的灰。
    “蘇大小姐，好厲害的一張嘴。”他說。
    蘇棠沒再理他，抬步便走。她走出很遠，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後背全是冷汗，但心裏反而比剛才踏實了些。
    這一世，她不能再當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哪怕隻是把“不”字說出口，也比前世強。
    宮宴結束時，已經是亥時。
    蘇棠跟在侯夫人身後往宮門走。蘇錦月不知從哪裏鑽出來，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小聲說：“姐姐，我聽說今晚太子殿下也來了。你看見了嗎？”
    “沒有。”蘇棠說。
    “我也沒看清楚。”蘇錦月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憧憬，“聽說殿下性子溫淡，不近女色。也不知將來誰有福氣入主東宮。”
    蘇棠沒接話，隻把手臂抽了回來。
    蘇錦月愣了一下，旋即又笑起來，沒再湊上去。
    行至宮門，侯夫人已經先上了馬車。蘇棠正要跟上，一個內侍從旁邊小步走過來，低聲道：“蘇大小姐留步。殿下有一句話，想請小姐移步偏殿。”
    蘇棠僵住了。
    蘇錦月的眼睛在夜色裏亮了一下，像抓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侯夫人也從車簾裏露出半張臉，眉頭皺起。
    “殿下？”侯夫人問。
    “回夫人，是太子殿下。”內侍垂著眼。
    蘇棠站在馬車旁，手心一層薄汗。身後是侯夫人打量的目光，身邊是蘇錦月幾乎藏不住的興奮。那內侍還彎著腰，等她答複。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不遠處亮著燈火的偏殿。
    這一去，她和蕭景，就再也撇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