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沒有退路。
    侯夫人的馬車就停在幾步外，車簾半掀著。蘇錦月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她身上。那內侍還彎著腰，姿態恭敬，卻沒有半分要讓開的意思。
    她若不去，便是不識抬舉。傳到宮裏，連累的是整個侯府。
    她若去，那她和蕭景之間，就再也不可能像前世那樣，隻是遠遠擦肩、互不相幹。
    蘇棠慢慢握緊袖中的手指，抬起頭。
    “勞煩公公帶路。”她說。
    內侍應了一聲，側身引著她往偏殿走。蘇棠沒有回頭看侯夫人的臉色，也沒有去管蘇錦月此時是什麼表情。她隻盯著前麵那點搖晃的宮燈光暈，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偏殿在禦花園西側，離宮門不遠。朱漆門半掩著，裏麵透出昏黃的燈光。內侍在台階下停住，躬身道：“小姐請。”
    蘇棠跨進殿門。
    殿內很靜，陳設簡樸，香爐裏燃著沉水香。蕭景就站在窗邊，背對著她。他身上還穿著那件玄色常服，負手而立，像已經等了很久。
    “殿下。”蘇棠在門內站定，屈膝行禮。
    “不必多禮。”蕭景轉過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輕，像一片雪落在冰麵上，沒激起任何聲響。“坐。”
    蘇棠沒坐。她站在原地，微微垂首：“不知殿下深夜傳召，有何吩咐？”
    蕭景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說了一句：“今日宮宴上，你做得很好。”
    蘇棠心頭一顫。
    他果然看到了。太液池邊，周景淮逼她，她高聲回敬。那一幕，他全看在眼裏。
    “臣女隻是不願給家中惹麻煩。”蘇棠說。
    “你是怕給家中惹麻煩，還是怕給齊王世子留餘地？”蕭景問。
    蘇棠猛地抬起眼。
    蕭景的神色依舊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他的眼睛很靜，靜得讓人發慌。
    “殿下這話，臣女不明白。”她低下頭。
    “你明白。”蕭景說。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她不過三尺。檀香混著龍涎香的氣息漫過來，很淡，卻很熟悉。
    “蘇棠。”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離周景淮遠一些。”
    蘇棠喉嚨發緊。她當然知道該離周景淮遠一點。可這話從蕭景嘴裏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臣女與齊王世子並無私交。”她說。
    “現在沒有。”蕭景說，“以後也不要有了。”
    他的語氣並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可蘇棠聽出了底下的東西。不是太子的口吻，更像是一個男人在劃定邊界。
    她想起前世。她嫁給蕭景後，他從不曾對她說一句重話。直到她為周景淮求情，他才在燈下坐了整整一夜。後來，她死了。她不知道他做過什麼，隻聽說東宮閉門了很長一段日子。
    “殿下多慮了。”蘇棠把那些翻湧的記憶壓下去，聲音盡量平穩，“臣女知道分寸。”
    蕭景靜靜地看著她。他偏過頭，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叩了一下。
    “你怕我？”他問。
    蘇棠搖頭。
    “那就是恨我。”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在自問，又像在問一件早已知曉的事。
    蘇棠怔住。她下意識抬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質問，也沒有委屈，隻映著一小片跳動的燭火，安靜得可怕。
    “殿下。”蘇棠說，“臣女不恨你。”
    “你總會恨的。”蕭景說。
    他轉過身，重新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天色不早了，回吧。馬車還在等你。”
    蘇棠在原地站了幾息，最終屈膝一禮：“臣女告退。”
    她轉身往外走，手指已經碰到殿門。
    “蘇棠。”他在身後又開口。
    她停住。
    “若有一日，你無處可去。”蕭景沒有回頭，“可以來東宮找我。”
    蘇棠沒有回應。她拉開門，跨了出去。
    夜風撲麵，冷得她渾身一激靈。宮燈在風裏晃，映得石階上的影子忽長忽短。
    內侍還候在門外，見她出來，低聲道：“小姐，這邊請。”
    蘇棠跟著他原路返回。到宮門口時，侯夫人的馬車還停在那裏。蘇錦月迎上來，滿臉寫著“快說快說”。
    “姐姐，殿下和你說什麼了？”她挽住蘇棠的手，語氣裏壓不住的興奮。
    “沒說什麼。”蘇棠把手抽回來，“隻是問了幾句今日宮宴的事。”
    “真的？”蘇錦月明顯不信，“太子殿下專門叫住你，就為問這個？”
    “妹妹若不信，可以自己去問他。”蘇棠丟下這句，轉身上了馬車。
    蘇錦月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在夜色裏變了幾變，最後才跟著鑽進馬車。
    車簾落下。車輪轉動，碾過宮門前的青石板，往侯府駛去。
    蘇棠靠著車壁，閉上了眼。
    她以為這一世隻要離蕭景遠一點，就能把前世的債一並躲開。可今晚之後，她發現蕭景看她的眼神不對。那不是第一次見麵的太子看臣女的眼神。
    他說“你總會恨的”。
    他讓她離周景淮遠一些。
    他還說，若她無處可去，可以去東宮找他。
    這些話，像提前寫好的判詞。
    蘇棠慢慢睜開眼。
    一個荒唐的念頭從她心底升起來，冷得她猛地繃直了脊背，後背重重撞在車壁上。
    “姐姐怎麼了？”蘇錦月被嚇了一跳，伸手要來扶她。
    蘇棠沒說話，隻把手縮進袖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也回來了。
    不，是他似乎也記得。
    蕭景，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