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重生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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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棠睜開眼,看到的是繡著纏枝蓮紋的帳頂。
    天光透過窗紙,浮塵在晨光裏慢慢浮動。她眨了眨眼,有些分不清這是夢裏還是地府。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死在一個下著大雪的夜裏。雪落在臉上,涼得發疼。有人把她推進窄巷,踩斷了她的手指。她聽見自己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響,聽見蘇錦月在旁邊笑,還聽見周景淮說了一句:“處理幹淨些。”
    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蘇棠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她先動了動手指。指尖是溫的,能動,沒有被人踩斷。她又輕輕轉了轉腳踝,完好的。她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喉嚨。那裏沒有任何傷口。
    窗外的鳥叫了一聲。
    她緩緩坐了起來。
    不是地府,是她十五歲的閨房。床邊的木架上搭著一套月白色寢衣,領口繡著蘭草。牆角立著紫檀木梳妝台,鏡麵有些舊了,映出她模糊的半張臉。
    蘇棠看著鏡子裏的人,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輕輕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疼。
    她還活著。
    門外在這時響起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在門前停住。隨後一個甜軟的聲音隔著門縫鑽進來:“姐姐,你醒了嗎?母親讓我來叫你,說今日要去寺裏上香。”
    蘇錦月。
    蘇棠的後背像被冷水潑了一下。她沒有應聲。
    門外的聲音又近了些,帶著點剛睡醒的鼻音:“姐姐?你該不會又睡過去了吧。”
    過了好一會兒,蘇棠才掀開被子,穿鞋下床。她慢慢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一半。
    蘇錦月站在門外,穿著鵝黃色繡花裙,烏發半挽,鬢邊別著一朵很小的絹花。她生得好看,眼睛圓圓的,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天真的熱絡。
    “姐姐,你臉色好差。”蘇錦月小聲說,皺了皺眉,又回頭朝正院方向望了一眼,才繼續道,“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蘇棠看著她,沒說話。
    蘇錦月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母親說,今日去法華寺,順便給你求個好姻緣。姐姐,你高興不高興呀?”
    她的語氣親昵,像和姐姐分享秘密的小妹妹。
    蘇棠卻笑了一下。
    很淺,像水麵上浮起的一點碎冰。
    “還行。”她說。
    蘇錦月眨眨眼,似乎有些意外蘇棠的反應。以前這種時候,蘇棠早就紅著臉追問她“母親到底說了什麼”。可今天的蘇棠,太平靜了。
    “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蘇錦月伸手來探她的額頭。
    蘇棠沒躲,由著她的手貼上來。那隻手很軟,指尖帶著一點涼。前世,就是這雙手,在最後那個雪夜裏,把她推向了巷子深處。
    蘇棠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她說,“收拾一下,別讓母親等。”
    她轉身回了房間,留下蘇錦月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下去。
    正廳裏,侯夫人已經坐在上首了。
    蘇棠和蘇錦月一前一後進去請安。侯夫人四十歲上下,保養得宜,穿一件深青色褙子,手裏撚著佛珠,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坐吧。”她隻說了一句,再沒多話。
    蘇棠習慣了。嫡母待她,從來都是這樣,不熱絡,也不至於在明麵上虧待。該給的吃穿一樣不少,但眼神掃過來的時候,總像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家的東西。
    蘇錦月依偎過去,挽住侯夫人的手臂,笑著說話。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臉上這才有了點笑模樣。
    蘇棠坐在旁邊,安靜地用茶蓋撇著浮沫。
    這樣的畫麵,她前世看了無數次。那時她還會難過,會偷偷羨慕。現在不會了。她心裏隻剩下一種很輕的冷,像冬天清晨的霜。
    出發時,兩輛馬車停在府門外。蘇棠照例和蘇錦月同坐一輛。馬車駛出巷子,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響。蘇棠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法華寺離侯府不遠,香火很盛。進了寺門,香煙撲麵,鍾聲從上頭傳來,震得人胸口發悶。蘇棠跟著侯夫人一階一階往大雄寶殿走。蘇錦月走在她旁邊,小聲說:“姐姐,聽說這寺後有一片竹林,景致極好。等會兒我們求完簽,去走走好不好?”
    蘇棠沒有應。
    上香時,她跪在蒲團上,閉著眼睛,什麼願都沒許。前世她在這裏許了一個願。那願後來應了。她嫁給了周景淮,也死在了他手裏。
    從大殿出來,蘇棠故意慢了幾步。蘇錦月果然又湊了上來:“姐姐,我們去竹林吧。”
    “不去。”蘇棠說。
    蘇錦月一愣:“為什麼呀?聽說那邊的竹葉可綠了。”
    “我不想去。”蘇棠說。
    她的語氣很淡,沒有解釋。蘇錦月臉上的笑頓了一下,也沒再勸,隻是說:“那姐姐在這裏等我,我進去看看就出來。”
    她說完便往竹林走去,腳步輕快。
    蘇棠站在原地,看著蘇錦月的背影消失在竹影裏。過了幾息,她才慢慢跟上去。
    竹林幽深,風從竹葉間穿過,沙沙地響。蘇棠走得很慢。她知道前麵會有什麼。
    果然,沒走多遠,蘇錦月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姐姐,你怎麼也來了?你看,這位是齊王世子。”
    蘇棠抬眼。
    竹林間站著一個年輕男子,青竹紋錦袍,麵如冠玉,眼尾帶笑。他看見蘇棠,拱手一禮:“蘇大小姐,二小姐。在下周景淮,今日也是來寺裏上香的。真是巧了。”
    蘇棠停住腳,沒有靠近。
    她的左手縮在袖子裏,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疼。但她沒有鬆。
    前世第一次見周景淮,她紅了臉,覺得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如今再看,隻覺得骨子裏有寒氣往上冒。
    原來他那時說的第一句話,也是編好的。
    她以為自己會恨得發抖,會衝上去撕了他。可她沒有。她隻是站在那裏,甚至微微福了一禮:“見過世子。”
    周景淮看著她,笑容溫和:“聽說這竹林後頭有口古井,也不知真假。不知兩位小姐可願與我一同去看看?”
    “不了。”蘇棠說,“母親還在前殿等我們,不便久留。妹妹,走吧。”
    她說完,轉身便走。腳步沒有亂,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膝蓋都在發軟。恨是一回事,怕又是另一回事。那個人站在那裏,光風霽月,像前世無數次為她撐傘時一樣。
    可她隻想逃。
    蘇錦月在後麵喊了她兩聲,才匆匆跟上來,臉色有些勉強:“姐姐,你怎麼能把世子一個人丟在那裏?多失禮呀。”
    蘇棠沒有回頭,隻說:“我們和齊王府本就不該走太近。”
    蘇錦月咬了咬下唇,沒再說話。
    兩人穿過竹林,沿著小徑往外走。蘇棠走得很急,像要把前世那些黏在骨血裏的記憶甩在身後。風從袖口灌進來,冷得她打了個顫。
    就在小徑盡頭,她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極素淨的白衣,廣袖被山風吹得微微鼓起。他站在一叢紫竹旁,低垂著眼,不知道是在看路,還是看自己腳邊的竹影。
    蘇棠猛地收住腳。
    蕭景。
    當朝太子。她前世名義上的丈夫。也是她直到死前才發現,唯一真正護過她的人。
    他聽見腳步聲,慢慢抬起眼。那雙眼很靜,像深秋的湖。看見蘇棠,他微微側過身,讓出半條路來,姿態恭敬,聲音也輕:“蘇小姐,請。”
    蘇棠站著沒動,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她有太多話想問,多到全都堵在胸口,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最終,她隻是低下頭,快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擦肩而過時,她聞到他袖間有極淡的檀香,混著竹葉清苦的味道,像前世她昏迷前最後聞到的氣息。
    蘇棠沒有回頭。
    蕭景也沒動。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徑盡頭,他才慢慢抬起眼,望向她離開的方向。山風穿過竹林,把他的衣擺吹起來。他站了很久,最後才轉身,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蘇棠走到前殿時,侯夫人已經上完香,正和一位相識的夫人說話。蘇錦月跟在她身後,臉上已經恢複了那副乖巧模樣。
    “母親。”蘇棠走過去,低聲道,“我有些頭暈,想早些回府。”
    侯夫人瞥了她一眼,淡淡應了一聲:“那就回吧。”
    蘇棠剛鬆了一口氣,卻聽旁邊那夫人笑道:“這位就是蘇大姑娘吧?生得真是標致。過些日子宮宴,可要好好露個臉。”
    蘇棠腦子裏嗡了一下。
    宮宴。又是宮宴。
    前世,就是在那場宮宴上,她正式被指給了周景淮。
    風從殿外吹進來,蘇棠把鬢發別到耳後。她慢慢抬起眼,看向遠處宮城的方向。
    這一世,她不逃了。
    她要去宮宴。
    但不是為了周景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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