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瞪了他一眼，她聳聳肩，衝吧台方向揚了揚下巴，“行行行，白開水一杯。”
    我給池素倒了杯檸檬水推到他麵前，他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喝，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又收回來。
    沈薇突然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你把他弄來幹嘛？今晚我可點了兩個男模，你讓人家高中生坐在這讓兒怎麼玩？”
    “看他一個人在家可憐，”我也壓低聲音，“早上臉都腫成那樣了。”
    沈薇以一個看傻子的眼神來看我，“你活菩薩現世啊，那你也不能把他往酒吧帶啊，萬一學壞了怎麼辦。”
    “他都十九了。”
    “十九？”沈薇愣了一下，“我還以為十六七呢，長得怎麼顯小，難怪你那天那麼著急。”
    “你能不能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沈薇哦了一聲，目光又落在池素身上。他正端著玻璃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眼睛盯著桌麵某個角落出神。
    “那你也得想想，待會兒人來了多尷尬。”
    我靠在沙發裏，倒是覺得沒什麼，“來了再說。”
    沈薇白了我一眼，“你就作吧。”
    正說著，吧台那邊過來了兩個人。
    一個穿深灰色大衣，個子很高，眉眼深邃，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
    另一個稍矮一些，穿黑色皮夾克，耳釘在燈光下閃了一下，氣質痞痞的。
    沈薇頓時換了一張臉，笑盈盈地朝他們招手，“這邊這邊。”
    兩人走過來，深灰色大衣那位先開口：“沈姐，今晚想喝點什麼？”
    沈薇拍拍身邊的空位，“先坐，介紹一下，我閨蜜唐綏，那個小朋友是她帶來的，你們別嚇著人家。”
    穿皮夾克的那位一**坐在沈薇旁邊，長腿一伸，打量了一下池素，“喲，成年了沒？”
    池素臉上沒什麼表情，“成年了。”
    皮夾克笑起來，“酒吧玩的？”
    我咳了一聲，“你們別逗他。”
    深灰色大衣在我對麵坐下來，很有分寸地隔了一個人的距離，“我叫陳嶼，沈薇朋友。喝酒嗎？你想喝什麼？我調酒還可以。”
    “不用，我喝水就行。”池素把杯子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陳嶼笑了笑沒強求，轉頭跟沈薇聊起來。
    皮夾克叫周野，話比陳嶼多，三句話裏兩句帶笑，氣氛被他帶得挺熱絡。
    但我注意到池素全程沒怎麼說話，隻是偶爾抬眼看看周圍，更多時候盯著自己麵前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摩挲。
    我看著他那副拘謹的樣子，心裏莫名軟了一下。
    “無聊了？”我側頭問他。
    他搖搖頭，“沒有。”
    “真沒有？”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很小聲地說：“就是……有點吵。”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沈薇已經打開了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亮出一張照片遞給我看。
    “你看看，陳嶼上次給我調的這杯叫什麼”深海”，藍色的，裏麵放了兩片薄荷葉，好看吧？”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是挺好看的。”
    “待會兒讓他給你調一杯。”
    周野起身去了洗手間，沈薇跟過去補妝，卡座上暫時隻剩我們三個。
    池素忽然動了動，把放在膝蓋上的書包打開，從裏麵掏出了一本習題集和一支筆。
    我愣住了，“你幹嘛？”
    他耳尖還紅著，聲音悶悶的：“作業……明天要交。”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陳嶼在旁邊笑了一聲，倒是沒說什麼。
    池素把習題集攤在麵前的矮桌上，低著頭開始寫。鉛筆筆尖在紙麵上沙沙地響，和酒吧裏的音樂混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和諧。
    我盯著他寫了兩道題，那些符號和公式密密麻麻的，看不太懂，好像是物理。
    “真在這兒寫作業？”我忍不住問。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在家裏也是寫，這裏……也一樣。”
    “那你怎麼不早說，早說就不帶你來了。”
    他抿了一下嘴，嘴角那個弧度像是想笑但壓住了，“沒事的姐姐……我不覺得吵了。”
    我看著他低頭做題的側臉，左邊的紅腫在暖色燈光下看不太出來了，但從領口露出來的那截脖頸還是很瘦，鎖骨凸起明顯。
    陳嶼在旁邊安靜地喝了一杯酒，忽然開口：“他高三？”
    “嗯。”
    “不容易，”陳嶼放下杯子，“我表弟也高三，天天學到半夜。”
    我點點頭，沒接話。
    沈薇和周野回來的時候，池素已經寫完了一張試卷的正麵。
    沈薇一**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習題集，表情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唐綏，”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平靜，“你告訴我，我點兩個男模來陪你喝酒，結果你讓人家小孩在這兒寫作業？那我點男模幹嘛來的？陪你倆寫作業？”
    周野在後麵笑得肩膀直抖，“沈姐，我好歹是花錢請來的，結果你要讓我看高中生寫作業？這業務範圍也太廣了吧。”
    “你別笑！”沈薇扭頭瞪他，“我花這錢是為了開心的，結果呢？”
    我靠在沙發裏慢悠悠地開口：“那你怎麼不讓人家男模一起寫？”
    沈薇愣住了。
    周野也愣住了。
    連陳嶼端著酒杯的手都頓了一下。
    隻有池素，他抬頭茫然地看了看我們幾個，又低頭繼續寫，仿佛周圍的喧鬧跟他隔了一層透明的罩子。
    沈薇回過神來看我，“你認真的？”
    “你不是嫌他坐這兒尷尬嗎，”我笑了一下，“讓他們都寫，不就誰也不尷尬了。”
    沈薇的表情像是想罵人又罵不出來，憋了好幾秒最後氣笑了，“唐綏你是不是有毛病？”
    “你就說行不行吧。”
    沈薇轉頭看了看陳嶼，又看了看周野，“你們怎麼說？”
    陳嶼把酒杯放下，笑得很有涵養，“我倒是無所謂，但你確定要花幾千塊請我們來寫試卷？”
    “那看沈大小姐的意思。”
    沈薇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最後用一種“我認了”的語氣說：“行，寫，都寫，今晚不醉不歸改成今晚不寫完不歸，行了吧？”
    周野還在笑，“沈姐，我高中畢業都六年了，你讓我寫高三物理？你這不是為難我嗎。”
    “你去問那小孩要兩張空白試卷，”沈薇指了指池素，“反正他書包裏肯定還有。”
    池素在聽到試卷”兩個字的時候終於抬起了頭，一臉茫然地看看沈薇又看看我，“什麼試卷？”
    “你還有沒有多的練習卷？”我問，“借兩張給他們寫寫。”
    池素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後低頭翻了翻書包，從裏麵抽出一遝印著“高三物理單元檢測”的卷子。
    “有。”
    “給他們一人一張。”
    池素遲疑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
    陳嶼接過來的時候表情微妙，低頭看了看卷首的標題，又看了看池素，“……真寫？”
    “寫！”沈薇一把奪過其中一張，拍在周野麵前，“坐下，寫！”
    周野哭笑不得地坐進沙發裏，拿起筆，翻了翻卷子，“這都什麼跟什麼……受力分析？我連受力是什麼都快忘了。”
    “你閉嘴寫！”
    陳嶼倒沒多說什麼，從吧台那邊借了支筆回來，在卡座另一頭坐下來，低頭看題。
    深灰色大衣的袖口挽起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握筆的姿勢倒是像模像樣。
    沈薇叉著腰站在旁邊看了幾秒，然後一**坐到我旁邊，把臉埋進靠枕裏悶聲笑。
    “唐綏，”她的聲音從靠枕裏傳出來，“你真是個人才。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見男模在酒吧寫物理試卷。”
    我也笑了，“你不是嫌他尷尬嗎，這下大家都有事幹了。”
    “我不是嫌他尷尬，”沈薇抬起頭，眼角都笑出了淚花，“我是嫌你暴殄天物好嗎！你看看陳嶼那個手，那個臉，那個氣質，你讓人家寫試卷？你良心不會痛嗎？”
    “他說了他無所謂。”
    沈薇瞪我一眼，又轉頭去看陳嶼。
    他正低頭在草稿紙上畫受力圖，筆尖在紙麵上留下整齊的線條，側臉輪廓在酒吧暖色的燈光裏線條分明。
    “……行吧，”沈薇喃喃，“還挺帥的，寫試卷都帥。”
    周野那邊就沒這麼歲月靜好了。
    他盯著試卷上的題目皺著眉，筆在指間轉了好幾圈也沒落下第一個字，嘴裏念念叨叨。
    “這個物體質量五千克……斜麵傾角三十度……摩擦力係數……這什麼東西啊，我在酒吧為什麼要算摩擦力？”
    池素偷偷抬頭看了他一眼。
    沈薇掏出手機，對著卡座拍了一張。
    畫麵裏，矮桌上鋪了三張試卷，陳嶼端正地坐著寫題，周野抓耳撓腮地痛苦思考。
    沈薇說：“我發朋友圈了，標題就叫當代年輕人娛樂方式的多元化探索。”
    我歪頭看著她手指在屏幕上飛快的打著字，忽然說：“你不怕有人通風給你爸啊。”
    沈薇默默把手機收了回去。
    沈薇家裏是做生意的，在我們這挺有名的，屬於是那種有錢有權的。我跟她是高中同學，認識好幾年了，高中畢業以後她就出國了最近快過年了回來了。
    她爸不知道她在外麵整了個酒吧，之前剛回國的時候出來玩，也是發了個朋友圈不知道誰告訴她爸了，關了沈薇幾天緊閉。
    這段時間沈薇一直揚言要揪出那個混蛋。
    我靠進沙發裏，端起沈薇之前給我倒的那杯果酒喝了一口，淡淡的桃子味混著一丁點兒酒精，沿著喉嚨滑下去。
    卡座裏安靜了一陣，池素寫完了一整麵，翻過來繼續寫，他坐的很端正。
    陳嶼寫完了兩道大題，抬頭看了看我，“你這小朋友成績應該挺好的，卷麵很幹淨。”
    我探頭看了一眼池素的卷子，字跡工整，解題步驟寫得很清楚，公式和數字排列得整整齊齊。
    我說：“他從小就學習好。”
    陳嶼點點頭，“那挺不容易的。”
    他沒多說，但我懂他話裏的意思。在那樣一個家裏長大，還能把成績維持住，確實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