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實在餓的受不了翻箱倒櫃找出一包麵包，啃了一口，手機屏幕忽然彈出一條微信提醒。
    我點開一看，是沈薇發來的一張照片，照片裏是某家酒吧的等白，霓虹燈光糊成一團，背影裏能看見幾個模糊的人影。
    下麵跟著一行字：前天那個帥哥又約了，周五晚上來不來？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回了個“來”。
    發完之後我又補了一句：但是今晚別跟我提男人，煩。
    沈薇秒回了一個“哈哈哈哈”和一個摸狗頭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機，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裏。
    小區門口那家早餐店開得早，蒸籠的熱氣從門口撲出來，隔著幾米遠就能聞到肉包子和豆漿的香氣。
    我走過去還沒到門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單元門那邊出來，手裏提著一袋垃圾，低著頭往垃圾桶那邊走。
    是池素。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拉鏈沒拉，露出了裏麵那件白色襯衫的領口。
    領子被壓的有點皺，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像是起了床就直接下樓了。
    我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還在想要不要打招呼的時候他已經扔完垃圾，轉過身來看見了我。
    “姐姐。”他叫我。
    我往他那邊走了兩步，正準備說句“早啊”話到嘴邊就卡住了。看見了他腫得老高的左臉，不算太嚴重，應該是被人用手掌扇的，指印的痕跡已經淡了大半，但紅腫還沒完全消。
    他想把臉往棉服領口裏縮，但拉鏈沒拉，領口鬆鬆垮垮的，遮不住什麼。
    “你臉怎麼了。”
    他別開了視線，睫毛垂下去，“沒事。”
    “沒事能腫成這樣？”
    他沉默了一下，下巴又往領口縮了縮，過了好幾秒才說：“不小心磕的。”
    磕的能磕出指印形狀的腫？這話騙鬼，鬼能信嗎？
    我沒追問。他才上高三，我比他大了快十歲，他的家事輪不到我來刨根問底。
    但我看著他臉上那一片紅腫在晨光底下怎麼看怎麼刺眼，又想起他棉服下是那麼瘦弱的身體，我同情心有些泛濫。
    “吃早飯了嗎？”
    他搖了搖頭。
    “那一起吧。”
    話出口之後我自己都有點意外，但說都說了，我朝他揚了揚下巴，“就樓下那家。”
    他站在垃圾桶旁邊，抬眼看了我一下，鼻尖被早上的冷風吹得有點紅。
    幾乎是沒有一秒猶豫衝我點了點頭。
    早餐店裏坐滿了人，蒸籠一屜一屜堆在門口，老板正從裏麵往外夾肉包子。熱氣“嘩”地湧出來，帶著麵皮和肉餡混在一起的香氣。
    我找了張靠牆的小桌子，塑料桌麵擦得鋥亮，但邊角還是能看見陳年油漬。
    我坐下來，池素就坐在我對麵，拉了拉羽絨服的拉鏈，終於把下巴縮了進去。
    老板過來招呼，“一碗小米粥，多加點糖，再來兩個肉包。”然後我看了他一眼，“你吃什麼？”
    他低聲說：“一樣就行。”
    老板應了一聲走了。就剩我們兩個人對作者，正是早上，店裏人來人往的，隔壁桌還坐了兩個穿工裝的大哥在聊工地上的事。
    熱氣騰騰的嘈雜把沉默填滿了大半。
    但中間還是有一段安靜的，兩個人麵對麵不知道說什麼的安靜。
    池素先開口了：“姐姐……昨天晚上對不起。”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沒事，你這臉要不要拿冰敷一下？我家裏有冰袋。”
    他搖頭：“不用，過、過兩天就消了。”
    “那你今天還去學校嗎？”
    “下午、去，上午請假了。”
    “請假了？”我看著他，“那上午幹什麼去。”
    他沉默了一會，嘴角像是想扯一個笑但沒笑出來，最後隻抿了一下，說：“在家……待著。”
    我看著他這幅摸樣，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看見的那張全家福，和那些被膠帶勉強拚在一起的笑臉。
    池素昨晚大概率也沒吃完。
    小米粥端了上來，熱氣騰騰的，甜香撲鼻。我把一碗推到他麵前，他接過去，勺子在碗裏攪了兩下，舀起一勺吹了吹。
    我猶豫了一下，問他：“你媽媽……經常這樣嗎？”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垂眸盯著碗裏的小米粥看了一會，然後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但以前她不這樣。”他又比了一句，“她以前挺好的。”
    我見過**媽年輕時候的樣子，池素媽媽長得很好看，眼睛大大的，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
    那會池素也就剛上小學，**媽每天都會去送他，回來的時候手上就會拎著菜。但後來她臉上的笑容慢慢就少了，再後來就是發瘋到處摔東西和哭喊。
    我們安靜地吃完了一頓早飯。
    快吃完的時候池素忽然抬頭看我，嘴裏還含著半個包子，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含含糊糊地問：“姐姐你今天還相親嗎？”
    我被他問得愣了一下。
    “不去了。”
    他“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喝粥。但我感覺他舀粥的動作比剛才輕快了一點，勺子碰碗沿的聲音都沒那麼悶了。
    我沒拆穿。
    結賬的時候他搶著要付錢，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往老板手裏塞。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他整個人僵了一下，我也僵了一下。他的手腕很細，皮膚下麵是骨頭和薄薄的肌肉。
    我趕緊鬆開手，清了清嗓子：“我請你的，別跟我搶。”
    他耳尖又紅了，低著頭把二十塊收了回去，塞進口袋。
    出了早餐店，冷風迎麵撲來，我縮了縮脖子。
    池素站在我旁邊，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風把他額前翹著的那縷頭發吹得更亂了。
    他側過頭看著我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說了句：“謝謝姐姐的……早飯。”
    “客氣什麼，”我裹緊了羽絨服，“你趕緊回去吧，外麵冷。”
    他抿唇沒點頭也沒回答，我看著他看了一會，他才問：“姐姐你今天有什麼打算嗎？”
    有倒是有，但我總不能帶著一個高中生去酒吧吧。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酒吧偶遇池素的時候他說是去找他哥，但他什麼時候有的哥哥。
    我問：“你小子，說實話之前為什麼在酒吧？”
    池素摸了摸鼻尖，那隻攥著書包肩帶的手更緊了點，指節都開始泛白。我看他半天也憋不出來一個字，索性打個哈哈過去。
    拍了拍他的肩，“沒事，理解，但你成年了嗎？未成年可不能出入這種場所。”
    池素不知道怎麼的，又開始結巴，“我……我成年了，今年十九。”
    我挑了挑眉，既然成年了那就好說了。
    我問：“在家待著不無聊嗎？”
    “無聊。”
    “跟姐姐出去玩怎麼樣。”
    池素猶豫了一會點了點頭。
    晚上八點，我裹著那件駝色大衣站在小區門口等池素。
    冷風從脖子裏灌進去，我把圍巾往上拽了拽，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沈薇發來的消息：到了沒？今晚點的都是極品，錯過別怪我。
    我回了個“在路上了”，又補了句“帶了個小朋友”。
    沈薇秒回：？？？你什麼時候對小朋友下手了？
    我懶得解釋，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過去，把手機塞回口袋。
    池素從單元門裏出來了。頭發好像洗過，不像早上那樣亂翹著，劉海軟軟地搭在額前。他走近了，我才發現他左臉的紅腫消了不少，但仔細看還是能看見隱隱的痕跡。
    “姐姐。”他叫我，聲音比早上輕快了一點。
    “走吧，打車過去。”
    出租車裏暖氣開得很足，池素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街燈，睫毛被光影染成碎碎的金色。
    我側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帶他去酒吧這個主意可能不太妙。但人都出來了，總不能現在說“算了你回家吧”。
    “緊張？”我問。
    他搖搖頭，但攥著書包肩帶的手指又白了。
    “放心，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我說，“我朋友開的清吧，就是喝喝酒聊聊天，總不至於把你賣了”
    他“嗯”了一聲，還是看著窗外。
    車停在一棟寫字樓下麵，門臉不大，霓虹燈牌上寫著“薄荷”兩個字，字是薄荷色的，燈光幽幽地照著台階。
    我推開門，暖氣混著淡淡的果酒香氣撲麵而來，音響裏放的是某首老英文歌，沙發卡座上稀稀落落坐了幾桌人。
    沈薇在最裏麵的卡座朝我招手，她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的針織衫，短發別在耳後，化了妝，口紅顏色比平時重一些。
    我帶著池素走過去，沈薇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間來回掃了兩圈，嘴角慢慢彎起來，笑容意味深長。
    沈薇湊近了點問我，“這不會就是你睡過的那個高中生吧。”
    我生怕池素聽到，握住她的嘴，“小聲點，別亂說，我鄰家弟弟池素。”
    沈薇挑了挑眉，衝池素點了個頭，“坐吧，想喝什麼？這兒的果酒都不錯，度數很低。”
    池素在沙發邊角坐下，書包放在膝蓋上，手指還是搭在肩帶上麵，整個人的姿態像是隨時準備跑。
    “我……喝水就行。”他說。
    沈薇噗嗤笑出來，“來酒吧喝水？你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