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終於放棄了最後一道大題，把筆一扔，仰頭靠在沙發靠背上，“我放棄了，這題我不會。我花錢來陪酒的，不是來受教育的。”
    沈薇笑得肩膀直抖，“陳嶼你會不會？教教他。”
    陳嶼把自己寫好的卷子遞過去，“最後一道題我寫完了，你可以抄。”
    周野如獲至寶地接過來，“嶼哥你真是我親哥。”
    “別抄太明顯，步驟稍微改改。”
    “知道了知道了。”
    我看著這場麵，說實話有點荒誕。尤其是看著陳嶼有種回到了高中時代，我側頭看了看沈薇，她也轉頭看看我，估計是跟我一樣想淑老師了。
    淑憶靈是我們高中班主任，我們是她帶的第一屆畢業生，這一晃也過去七八年了。
    我一直在外地工作都沒機會回去看看，沈薇更不用說了。
    “寫完了？”我問。
    他點點頭，把卷子折好放進書包裏，又把筆袋拉鏈拉上。
    “累了？”
    “有一點。”他揉了揉眼睛。
    我看了一下手機，快十點了。
    “那送你回去？”
    他猶豫了一下，“姐姐你呢？”
    “我再待一會兒，跟沈薇聊聊天。”
    他哦了一聲，手指又搭上書包肩帶，指節微微泛白。
    沈薇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行了行了，你別這副表情，你姐待會兒就回去，我還能把她賣了不成？”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站起來，“走吧，我送你到門口打車。”
    他跟著我站起來，跟沈薇陳嶼周野挨個點了下頭算是告別。陳嶼朝他笑了一下，周野衝他豎了個大拇指，“學霸加油，高考必勝。”
    池素小聲說了句“謝謝”，跟著我往外走。
    推開酒吧門，冷風卷進來，我打了個哆嗦。池素站在我身邊，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下巴縮進領口裏。
    我拿出手機叫車，等車的間隙裏他站在旁邊安靜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今晚……”他開口又停住。
    “嗯？”
    “今晚謝謝姐姐。”
    “謝什麼，帶你去寫作業嗎？”
    “不是，就是……謝謝。”
    車來了，我幫他拉開車門，“回去早點睡，臉記得冰敷一下，明天還腫的話就別去學校了。”
    他坐進去，從車窗裏抬頭看我，“姐姐你也早點回去。”
    “知道了。”
    車開走了，尾燈在街角拐了個彎消失不見。
    我裹緊大衣往回走，推開薄荷的門，暖氣重新湧上來。
    沈薇正端著酒杯跟陳嶼聊天，看見我回來，衝我擠擠眼，“送走了？”
    “嗯。”
    “那小孩挺乖的。”
    我在她旁邊坐下來，沒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陳嶼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沒插話，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周野湊過來，“那小孩他爸跑了？那他跟**兩個人過？”
    “嗯，**精神狀況不太好，時好時壞的。”
    周野“嘖”了一聲，沒再問。
    氣氛安靜了一瞬，然後沈薇又恢複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行了行了，不說這個了，陳嶼你再給我調一杯那個什麼”深海”，上次那個太好喝了。”
    陳嶼笑著站起來，“行，等著。”
    他往吧台那邊走，大衣下擺被動作帶起一個弧度。周野也跟過去湊熱鬧，說要看看怎麼調。
    卡座上隻剩我和沈薇。
    她靠過來，壓低聲音：“說真的，你對那小孩是不是有點太關心了？”
    “鄰居家的孩子，多照顧一下怎麼了。”
    “不是，”沈薇歪著頭看我，“你以前可沒這麼熱心。”
    我沉默了兩秒，“畢竟睡了人家。”
    沈薇哈哈哈大笑起來，“唐綏你不怕別人說你是老女吃嫩草啊。”
    “什麼跟什麼啊。”
    ……
    我靠在沙發裏，看著吧台那邊陳嶼把透明的液體倒進調酒壺裏，手腕翻轉，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陳嶼端著兩杯藍色的酒回來了，一杯放到沈薇麵前，一杯放在我麵前。
    “嚐嚐，改良版的，比上次甜一點。”
    我端起來抿了一口，桃子味混合著淡淡的薄荷，酒精味很淡，像在喝一杯有故事的果汁。
    “好喝。”
    陳嶼笑了笑，坐回去。
    周野也端著自己那杯回來了，大大咧咧往沙發裏一躺，“沈姐，今晚這局雖然怪了點，但還挺有意思的，下次有這種寫作業的局還叫我。”
    “你還想來啊？”沈薇挑眉。
    “來啊，反正錢照付，還能複習一下高中物理，穩賺不賠。”
    大家都笑了。
    我端著那杯藍色的酒，在暖色的燈光裏慢慢喝完。杯底剩了幾塊碎冰，薄荷葉貼在杯壁上，燈光透過去，像一小片深海。
    出了薄荷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風比之前更冷。沈薇喝了酒，周野架著她往車上送，陳嶼站在門口抽煙，看見我出來，把煙掐了。
    “送你？”
    “不用，我打車就行。”
    他點點頭，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裏，“那小孩挺好的，多看著點。”
    “你倒是挺上心。”
    陳嶼笑了一下，“我表弟跟他差不多大，看著心疼。”
    我沒再多說，跟他擺擺手上了車。
    出租車穿過深夜的城市，街燈一盞一盞往後掠。
    我靠著車窗，忽然想起池素坐在酒吧裏低頭寫作業的樣子。
    手機震了一下。
    是池素發來的消息：姐姐我到家了，臉冰敷了。
    我回了個“好，早點睡”。
    他又回：姐姐晚安。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窗外夜景飛快後退，城市的霓虹在夜色裏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車拐進小區的時候，我遠遠看見他家那棟樓的窗戶，大部分都黑了，隻有三樓一扇窗還亮著燈，暖黃色的，在深夜裏像一小塊溫熱的糖。
    那是池素房間的窗戶。
    燈一直亮著，直到我走進單元門，再抬頭看的時候，它才滅了。
    我掏出鑰匙開了門，換了拖鞋，把大衣掛好，走進廚房倒了杯水。
    手機又亮了，還是沈薇：我到家了，喝了點蜂蜜水。對了，那個陳嶼問我你聯係方式，我給了啊。
    我回了個“哦”。
    沈薇秒回：就“哦”？人家可是極品，你不要我留給自己了。
    我笑了一下，【跟我回趟北衡啊，看看淑老師。】
    【過幾天吧。】
    窗外的夜色很深，冷風把樹枝刮得沙沙響。
    我端著水杯站在窗前，看見對麵那棟樓三樓那扇窗黑著，安安靜靜的。
    時間把很多東西都磨碎了，包括笑容、聲音、完整的家庭。
    但今晚池素在酒吧裏低頭寫作業的時候，嘴角那個偷偷彎起來的笑容，讓我覺得有些東西可能還沒碎完。
    我喝完最後一口水，關上燈，走進臥室。
    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是一條新的好友申請，頭像是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備注寫著：陳嶼。
    我點了通過。
    然後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機消息震醒的。
    沈薇在群裏發了一張照片，是昨晚她**的。畫麵裏卡座上三個人各據一方，池素低頭寫題，陳嶼側臉線條幹淨，周野抓耳撓腮地痛苦，桌上的藍色酒液在燈光下微微泛著光。
    配文是：昨晚，三個男人和一張物理試卷的故事。
    周野在下麵回：沈姐你害我形象全無。
    沈薇：你本來也沒什麼形象。
    陳嶼回了個微笑的表情。
    我往下翻，池素也在群裏？不知道沈薇什麼時候把他拉進來的。
    他回了一個小貓咪探頭表情包。
    我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幾秒，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線。
    今天是個晴天。

    作者閑話：

    今天加更一章，但依然沒找到我的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