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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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是被一束光照醒的。
強光刺破黑暗,打在臉上,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住眼睛。耳邊傳來嘈雜的人聲——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討論怎麼把她弄上去,有人在打電話叫救護車。
“找到了!在這裏!”
“她還抱著個孩子——那孩子怎麼了?”
“快,把擔架拿過來!”
沈念眨了眨幹澀的眼睛,適應了光線之後,她看到幾張陌生的麵孔圍在溶洞邊緣——穿著製服,戴著警帽,滿臉焦急。其中一個年輕的警察蹲下來,伸手想去接她懷裏的阿木。
沈念躲開了。
“我自己來。”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年輕警察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讓開了一條路。
沈念抱著阿木站起來。她的腿發軟,膝蓋酸脹,渾身都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疲勞,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她一步一步走過碎石和水窪,穿過那道狹長的裂隙,經過那座空蕩蕩的石棺,最終爬上了那口井的井沿。
清晨的空氣撲麵而來。
帶著露水的潮濕,帶著草木的清香,帶著人間煙火的氣息。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遠處的山巒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院子裏的槐樹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抖落了昨夜積攢的雨水,灑下一串晶瑩的水珠。
沈念站在井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活著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林秀蓮從人群中衝出來,一把抓住沈念的胳膊:“我兒子呢?!我兒子找到了嗎?!”
沈念回過神來,看了一眼林秀蓮焦急的臉,然後轉頭望向井口:“他在下麵。墓室東北角的角落裏,右腿骨折,昏迷了,但還有呼吸。”
林秀蓮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連滾帶爬地撲向井口。幾個消防隊員趕緊拉住她,開始組織下井救援。
沈念抱著阿木,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旁,坐下來。
她把阿木放在膝蓋上,替他擦掉臉上的灰白色粉末。小孩的臉很幹淨,眉眼清秀,嘴角還掛著那個安詳的笑容,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美夢。
“你叫什麼名字?”一個女警察走過來,手裏拿著記錄本,語氣盡量溫和,“我們需要登記一下。”
“沈念。”
“這個孩子是你的什麼人?”
沈念沉默了幾秒鍾。
“我弟弟。”
女警察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問:“他怎麼受傷的?”
“他救了我。”沈念說,“他救了我的命。”
女警察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下去。做這行久了,她知道有些問題不該在當事人情緒不穩定的時候刨根問底。
太陽升起來了。
第一縷陽光越過院牆,照在沈念和阿木的身上。溫暖的金色光芒驅散了夜晚殘留的寒意,在阿木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沈念低頭看著他,忽然覺得他的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像是笑得更深了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阿木的手腕——沒有脈搏,沒有溫度,依然是那種木質和粘土混合的觸感,堅硬而冰涼。
但她的心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你放心。”她輕聲對阿木說,“我會帶你回家的。”
上午九點,林秀蓮的兒子被救了上來。
小夥子姓林名小軍,二十二歲,在鎮上五金廠打工。據他後來斷斷續續的描述,他那天晚上喝了點酒,路過老宅的時候聽到裏麵有奇怪的聲響,以為是野貓或者小偷,就翻牆進來查看。結果走到井邊的時候,腳下一滑,直接栽了進去。
他在井下昏迷了兩天,中間短暫醒過一次,看到一個“白頭發的老爺爺”給他喂水,還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蓋在他身上。他嚇壞了,拚命往上爬,但腿使不上力,爬到一半又摔了下來,之後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白頭發的老爺爺”——沈懷義。
沈念在警局做筆錄的時候,提到了這個名字。
警方隨後對井下進行了全麵搜查,在石棺中找到了沈懷義的遺體。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淩晨三點到四點之間——也就是沈念離開溶洞前後。死因是心髒驟停,但具體誘因有待進一步檢驗。
沈念沒有告訴他們關於那東西的事。
她知道,就算說了也不會有人信。她隻會被當作精神受刺激產生了幻覺,被送去醫院做心理評估。
所以她選擇了沉默。
關於沈懷義,她隻說自己是在井下發現了這位老人的遺體,推測是多年前失蹤的流浪漢。警方查了戶籍係統,沒有查到沈懷義的身份信息——六十年前的檔案早已遺失,加上當年戰亂頻繁,人口登記混亂,一個失蹤的年輕人就這樣從官方的記錄中被抹去了。
沈念申請了遺體認領手續,以親屬的名義把沈懷義的遺體接了回來。
她把他葬在了爺爺的旁邊。
兩塊墓碑並排而立,一塊刻著“沈懷山之墓”,一塊刻著“沈懷義之墓”。
沈念跪在墳前,燒了一摞紙錢。
“叔公,雖然你被那東西控製了六十年,但你在最後關頭還是做了一件好事——你救了林小軍的命。我想,爺爺如果在天有靈,應該也會原諒你的。”
紙灰在風中打著旋兒,飄向遠方的天際。
傍晚,沈念回到了老宅。
院子裏已經被警方清理過,井口重新蓋上了一塊新石板,焊上了鐵柵欄,掛了一把大鎖。鎮上說要等文物部門來鑒定之後再做處理,估計這口井短時間內是不會再開了。
沈念無所謂。
反正井下的東西已經毀了,封印不封印的,意義不大。
她走進正屋,推開爺爺書房的門。
灰塵依然很厚,書桌上的那幅《赤壁》還攤在那裏,墨跡比昨天更淡了一些,像是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沈念站在桌前,重新讀了一遍那首詩:
“銅雀春深鎖二喬,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她現在終於明白了。
銅雀鎖二喬,鎖的不是人,是那東西。
金陵王氣黯然的,不是王朝,是沈家世世代代的命運。
千尋鐵鎖沉江底的,是那隻青銅匣子。
而降幡——是爺爺留給她的那個木匣,是那把隕鐵匕首,是阿木。
她拿起桌上的毛筆,蘸了墨,在詩的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鐵鎖已斷,降幡已落。沈家後人,不必再守。”
然後她把筆擱下,轉身離開了書房。
院子裏,夕陽的餘暉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橙色。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畫出一幅斑駁的圖畫。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討論今天發生的稀奇事。
沈念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旁,蹲下來,看著坐在那裏的阿木。
她給阿木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白襯衫,背帶褲,是她從鎮上童裝店買來的。她把阿木的頭發梳整齊了,把他臉上的泥汙擦幹淨了,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睡著了的孩子。
“阿木,”她說,“我們回家了。”
她把阿木抱起來,走出院門,鎖上那把生鏽的老鎖。
她沒有回頭。
車子發動的時候,沈念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那座老宅。
暮色中,老宅靜靜地矗立在那裏,青瓦灰牆,像一個沉默的老人,目送著她遠去。
沈念收回目光,踩下油門。
車子駛過蜿蜒的山路,穿過小鎮的街道,彙入城市的車流。華燈初上,霓虹閃爍,這座城市和往常一樣喧囂熱鬧,沒有人知道在那個偏遠的山村裏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一口枯井下麵藏著怎樣的秘密。
沈念把車停在自己租住的公寓樓下,抱著阿木上樓。
她把阿木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給他蓋了一條毯子,然後自己去廚房煮了一碗麵。
熱氣騰騰的麵條端上桌的時候,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又是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但這一次,短信的內容變了:
“歡迎回家。”
沈念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你到底是誰?”
幾秒鍾後,回複來了:
“一個欠你爺爺人情的人。”
“你一直在幫我?”
“從你回老宅的第一天起。”
沈念沉默了片刻,又發了一條:“謝謝。”
對方沒有再回複。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低頭吃麵。
麵條很燙,熱氣熏得她的眼睛有些發酸。她吸了吸鼻子,繼續埋頭吃,一碗麵吃得幹幹淨淨,連湯都沒有剩下。
吃飽了,她才有力氣去想明天的事情。
她看了一眼沙發上的阿木,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阿木是槐木和粘土做的,按理說不會腐爛,也不會變質。但長期放在家裏,總歸不是個辦法。
也許她可以找個工匠,把阿木的身體修複一下,做成一個真正的、不會損壞的玩偶。
或者——她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爺爺能把記憶注入傀儡,那她能不能也學會這種秘術?
如果她能學會,說不定可以把阿木的意識重新喚醒。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沈念翻出爺爺留下的那本薄冊子——從木匣裏拿出來的那本,之前一直沒來得及細看。她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一行字:
“沈家秘術紀要——傀儡篇”
她笑了。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遠處的高樓上,一輪圓月掛在樓頂,皎潔明亮,灑下一地清輝。
今夜是月圓之夜。
但不會再有人需要犧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