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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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愣住了。
她盯著小孩那張稚嫩的臉,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來當祭品。”小孩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我不是活人,我是槐木和粘土做的傀儡,是你爺爺用秘術注入記憶的造物。我沒有靈魂,不會真正死亡。就算被那東西吸幹了,也不過是一堆木頭和泥巴。”
“不行。”沈念幾乎是脫口而出。
“為什麼不行?”
“因為——”沈念頓住了,她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從邏輯上講,小孩說得沒錯。他是一個傀儡,沒有生命,不會痛苦,不會真正死去。讓他來做祭品,確實是最安全、最高效的方案。
但她就是無法接受。
“因為我把你當成一個人了。”她說。
小孩怔住了。
溶洞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那股濃鬱的香氣還在彌漫,青銅匣子裏的黑色霧氣仍在翻滾蠕動,但那東西——寄生在沈懷義體內的那東西——此刻卻沒有趁機進攻。它隻是站在不遠處,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對話,像是在欣賞一出精彩的戲劇。
“你把我當成一個人?”小孩的聲音有些發顫,“可是……我隻是一個傀儡。我是木頭做的,粘土捏的。我沒有父母,沒有童年,沒有真正的記憶。我所有的記憶都是你爺爺植入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知道你是誰。”沈念打斷了他。
小孩抬起頭,眼眶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你是我爺爺留給我最後的禮物。”沈念說,“你是他用自己的記憶和心血創造出來的守護者。你在這口黑暗的井底等了我不知道多少年,隻為了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告訴我真相,保護我。”
她蹲下來,平視著小孩的眼睛:“對我來說,你就是一個人。一個有名字的人。”
小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沒有名字。”
“那我給你起一個。”沈念想了想,“叫”阿木”怎麼樣?槐木的木。”
小孩——阿木——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當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不再是那個故作成熟的、冷靜的傀儡,而是一個真正的七歲孩子該有的表情——委屈、不舍、倔強,還有一點點想哭。
“姐姐,”他說,“讓我幫你這一次吧。”
沈念搖頭:“我說了,不行。”
“可是如果不這樣做,你會死的。”
“那也是我的選擇。”
“那你爺爺呢?”阿木忽然提高了聲音,“你爺爺花了那麼多心血布置這一切,就是為了讓你活著走出去!你要是死在這裏,他做的一切不就白費了嗎?!”
沈念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而且……”阿木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哽咽,“我也想為你做點什麼。你是第一個把我當成人看的人。”
溶洞裏安靜了很久。
最終,沈念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如果感覺到不對,立刻撤出來。”沈念盯著阿木的眼睛,“我不要你為了救我把自己搭進去。如果你有任何危險,我寧願自己想別的辦法。”
阿木用力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那隻青銅匣子。
那東西見狀,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你們以為換一個祭品就能騙過我?!我認得沈家人的氣息!這個傀儡根本不是沈家的血脈!”
“誰說祭品一定要是沈家血脈?”阿木頭也不回地說,“你需要的隻是生命能量,不是嗎?不管是誰的生命能量,隻要是鮮活的、充沛的,你都會貪婪地吸收。你根本分不清什麼是沈家的血,什麼是槐木的魂。”
那東西沉默了。
因為阿木說對了。
它確實分不清。它隻是一個饑餓了數千年的意識,隻要有鮮活的生命能量送到嘴邊,它就會本能地吞噬,根本無法分辨來源。
阿木走到青銅匣子前,回頭看了沈念一眼。
“姐姐,準備好你的匕首。”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把雙手伸進了匣子裏。
黑色的霧氣瞬間沸騰了。
它們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魚,瘋狂地湧向阿木的手臂,順著他的皮膚向上攀爬,鑽進他的衣袖,纏繞他的脖頸。阿木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臉色在短短幾秒鍾內變得慘白如紙。
但他沒有鬆手。
“快——”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沈念咬緊牙關,舉起隕鐵匕首,對準那顆暗紅色的核心,用盡全力刺了下去。
刀尖刺入核心的瞬間,整個溶洞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嘯。
那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而是一種超越了聽覺極限的高頻震蕩,像是成千上萬隻指甲同時在玻璃上劃過。沈念的耳膜劇痛,鼻腔裏湧出一股溫熱——流血了。
但她沒有鬆手。
她死死握住匕首,一寸一寸地往裏推進。那顆核心在她的刀下劇烈掙紮,表麵的紅光忽明忽暗,像是一顆瀕死的心髒在做最後的搏鬥。
“還不夠——”阿木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刺穿它——要完全刺穿——”
沈念大吼一聲,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匕首上。
噗嗤。一聲悶響。
匕首貫穿了核心。
暗紅色的液體從傷口中噴湧而出,灑在沈念的臉上和手上,滾燙的,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氣味。那顆核心劇烈抽搐了幾下,然後——停止了黑色的霧氣像是被抽掉了支撐,瞬間潰散,化作一縷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青銅匣子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表麵的符咒全部亮起,然後逐一熄滅。銅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整隻匣子開始龜裂,裂縫從頂部蔓延到底部,像是幹涸的土地。
最終,它碎成了一堆碎片。
溶洞恢複了寂靜。
水麵不再沸騰,幽藍色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隻剩下手電筒的光束孤獨地照亮著這片狼藉的空間。
沈念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抬起頭,看向阿木。
小孩倒在青銅匣子的碎片旁邊,渾身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像是剛從火場裏被扒出來。他的眼睛閉著,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阿木?”沈念爬過去,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沒有回應。
“阿木!”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小孩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姐姐……”他的聲音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沈念把他抱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裏,“你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
“嗯……結束了……”阿木的聲音越來越輕,“我終於……可以休息了……”
“別說傻話。”沈念用力抱緊他,“我帶你上去,帶你去看外麵的月亮。今天是月圓之夜,月亮一定很圓很亮——”
“姐姐。”阿木打斷了她。
沈念低下頭,看著他。
小孩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安詳的笑容:“謝謝你……給我取了名字……”
然後他的手垂了下去。
沈念抱著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身體,跪在溶洞的廢墟中,一動不動。
頭頂的井口方向,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警笛聲,呼喊聲,腳步聲。警察終於到了。
但沈念沒有動。
她就那樣跪在那裏,抱著阿木,直到手電筒的電量耗盡,光芒一點一點地熄滅,將她完全吞沒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