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後，林言在沈家安靜了一段時間。
    安靜的意思是，他不哭不鬧，乖乖吃飯，乖乖睡覺，乖乖讓陳管家給他量體溫、換衣服。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抱著小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發呆。
    沈知珩問他在看什麼。
    他說：“看樹。”
    “桂花樹。秋天會開花，很香很香。外婆會用桂花做糕，可好吃了。”
    沈知珩沒有說話，隻是揉了揉他的頭發。
    第二天，沈家莊園的院子裏多了一棵桂花樹。
    用卡車運過來，十幾個工人小心翼翼地在院子裏挖坑、培土、澆水。
    林言趴在落地窗上看了一整個下午。
    他看見工人們把樹種好，看見沈知珩站在樹下和園藝師說著什麼，看見沈知珩轉身朝屋裏走來。
    他趕緊從窗邊跑開，抱著小熊坐回沙發上，假裝自己一直在那裏。
    沈知珩推門進來的時候，林言的耳朵尖是紅的。
    “外麵在幹什麼？”林言故作鎮定地問，聲音卻出賣了他，帶著壓不住的好奇和一點點雀躍。
    “種樹。”沈知珩說。
    “什麼樹呀？”
    “桂花樹。”
    林言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他低下頭，用下巴抵著小熊的腦袋，小聲說想吃“桂花糕。”
    沈知珩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第二天早上，林言在餐桌上看到了一碟桂花糕。
    不是那種精致的、擺盤精美的糕點，而是有些粗糙的、邊緣不太規整的桂花糕。
    林言愣住了。
    他盯著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久到陳管家以為他不喜歡，正要開口說“少爺一早起來做的，可能賣相不太好。”
    “知珩做的？”林言抬起頭，桃花眼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林言伸手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他嚼了幾下，停下來，又嚼了幾下，又停下來。他的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紅了，然後眼淚無聲無息地掉了下來。
    陳管家慌了：“小少爺，您別哭啊，不好吃我們就不吃了。”
    “不是的。”林言哽咽著，把嘴裏那口桂花糕咽下去，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又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說，“好吃。和我外婆做的一樣好吃。”
    陳管家站在一旁，看著這個邊哭邊吃、吃得滿手滿嘴都是桂花糕碎屑的少年，鼻子也跟著酸了。
    沈知珩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林言麵前的碟子已經空了，他正用舌頭舔手指上的桂花蜜，舔得津津有味。
    看到沈知珩，林言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心虛地把手指藏到背後，小聲說：“我沒有偷吃。”
    沈知珩看了一眼空碟子，又看了一眼他嘴角還沒擦掉的蜜漬。
    “嗯，”他說，“你沒有。”
    林言的臉紅了。
    沈知珩走過去，抽了一張紙巾，捏住林言的下巴，把他臉上的蜜漬一點一點擦幹淨。林言乖乖地仰著臉讓他擦，眼睛卻一直盯著他看。
    “知珩，”擦到一半，林言忽然開口，“你是不是很厲害？”
    沈知珩手上的動作沒停：“什麼意思？”
    “就是……”林言想了想，組織了半天語言，“陳管家說，你是大老板。大老板是不是很忙？”
    “嗯。”
    “那你怎麼還有時間做桂花糕呀？”
    沈知珩把紙巾丟進垃圾桶，站起身，垂眸看著仰臉望著他的少年。那雙桃花眼幹淨得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因為有人想吃。”他說。
    說完他轉身走向餐桌，沒有再看林言。
    林言有些得意的笑了笑。
    自從外婆去世後，隻要沈知珩走到哪裏，林言就跟在哪裏，出來上廁所和洗漱。
    他抱著小熊，穿著沈知珩那件大得離譜的舊T恤，赤著腳站在書房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裏看。沈知珩正在處理文件，聽到動靜抬起頭，看見林言睜著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
    “進來。”
    林言立刻蹦了進來，光著的腳丫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他跑到沈知珩的辦公桌前，把小熊放在桌麵上，走到沈知珩身邊。
    “你在看什麼呀？”他好奇地問。
    “文件。”
    “什麼文件呀？”
    “你不懂的。”
    “哦。”林言也不生氣，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然後認真地說，“上麵的字我認識幾個。這個是”林”，這個是”公”，這個是”司”，這個是”的”。”
    沈知珩翻文件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是一份關於林氏集團的資產清算報告。
    林家。
    這兩個字讓沈知珩的眼神冷了一度。
    林言沒有注意到沈知珩表情的變化。他已經把注意力從文件上移開了，正興致勃勃地研究沈知珩桌上的筆筒，把裏麵的筆一支一支拿出來，在桌上擺成一排，又一支一支放回去。
    沈知珩看著他玩了一會兒，然後把文件合上，放到一邊。
    “小言。”
    “嗯？”林言正把一支鋼筆舉到眼前，透過筆帽的透明小窗看燈光。
    “我給小言找個老師怎麼樣？”
    林言放下鋼筆，眨了眨眼，想了很久。
    “可以呀，我也想向知珩一樣厲害。”
    林言繼續擺弄筆，沈知珩話鋒一轉：
    “如果林家的人來找你，”沈知珩說，“你會跟他們走嗎？”
    林言想都沒想就搖了搖頭：“不要。我要和知珩在一起。”
    “為什麼？”
    “因為知珩對我好。”林言把鋼筆放回筆筒，轉過身麵對沈知珩，認真地說，“知珩給我做飯吃，給我買小熊，給我種桂花樹。知珩還會講故事。”
    他掰著手指頭數，每數一條就彎下一根手指，彎到第四根的時候發現沒有手指了，抬起頭看著沈知珩。
    “好多好多的好。”他說。
    沈知珩看著他，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臉。
    林言的臉被捏得變了形，嘴巴嘟起來，含混不清地說：“你幹嘛呀。”
    真想親一口！！！
    沈知珩鬆開手：“小言自己玩一會兒，我去洗澡。”
    林言揉了揉被捏紅的臉頰，抱起小熊，乖乖地走到書房的沙發區，在地毯上坐下來。他開始搭積木，搭了一會兒又拆掉，拆掉又搭，反反複複，自得其樂。
    書房裏安靜下來，隻剩浴室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裏麵似乎還夾雜了些許喘息聲。
    等沈知珩從浴室出來後，目光落在地毯上那個蜷成小小一團的少年身上。
    林言已經睡著了。
    沈知珩走過去，輕輕地把林言從地上撈起來。
    林言迷迷糊糊地睜開一條眼縫，看見是沈知珩，又把眼睛閉上了，整個人往他懷裏縮了縮，哼唧了幾下便沒了聲音。
    沈知珩抱著他走出書房，穿過走廊，走進臥室。
    他把林言放在床上，給他蓋好被子。林言翻了個身，把小熊摟得更緊。
    沈知珩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他伸手，把林言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少年溫熱的額頭。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臥室，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