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那我以後……就隻有你了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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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沈家莊園已經是第三天了。
    林言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像第一次來時那樣把拖鞋扔得滿地都是,也沒有把自己鎖在床底下。他安安靜靜地吃飯,安安靜靜地抱著小熊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讓陳管家給他換衣服、量體溫。
    他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陳管家心裏發慌。
    沈知珩每天照常去公司,但中午一定會回來一趟,哪怕隻是看一眼,天黑之前準能到家。
    在此之後林言就睡到了沈知珩的臥室,沈知珩也不放心讓他一個人睡。
    可林言的反應卻讓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
    他回來的時候,林言會從沙發上站起來,抱著小熊走到玄關迎他,仰頭看著他,軟軟地叫一聲“知珩”。他叫“知珩”的時候眼神還是幹淨的,聲音還是糯糯的,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可沈知珩蹲下來想抱他的時候,林言會微微側一下頭,避開他的視線,然後把臉埋進小熊肚子裏。
    他不讓沈知珩看他的眼睛。
    沈知珩沒有追問。他隻是摸了摸林言的頭發,牽著他去洗手,然後一起吃飯。
    吃飯的時候林言也乖乖的,不挑食了,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項必須做好的任務。
    “小言,今天天氣好,要不要去院子裏走走?”沈知珩放下筷子,看著對麵那個幾乎要把臉埋進碗裏的少年。
    林言搖了搖頭。
    “那讓陳管家給你拿新積木?上次那個城堡你沒拚完。”
    林言又搖了搖頭。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把小熊抱得更緊了一些,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想上樓。”
    沈知珩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
    林言抱著小熊從椅子上滑下來,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餐桌旁,猶豫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上樓。
    他靠在椅背上,緩緩呼出一口氣。
    他不知道該怎麼讓那個少年重新笑出來。
    陳管家端著一碗甜湯從廚房出來,看見餐桌上已經空了,愣了一下:“小少爺這就吃完了?才吃了半碗……”
    “收了吧。”沈知珩站起身,“他吃不下別勉強。”
    “是。”陳管家端著碗站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少爺,小少爺這兩天……是不是該找個心理醫生看看?遇到這種事,我怕他憋壞了。”
    沈知珩站在樓梯中段,沒有回頭。
    “再看看。”他說。
    他不是沒想過。可他知道,林言連顧洛都不太敢對視,一個陌生的心理醫生坐在麵前,這個少年大概會嚇得躲進床底下,幾天都不肯出來。
    他隻能等。
    等林言自己願意開口,願意看他的眼睛,願意再笑出來。
    可他沒有等來。
    這天下午,沈知珩難得在家處理文件。書房的門開著,林言就坐在門邊的地毯上,靠著牆,麵前攤著一堆積木,卻一個都沒有拚起來。他隻是把小熊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一遍一遍地摸小熊的耳朵。
    沈知珩看了他好幾次。
    每一次,林言的姿勢都沒有變過。
    下午三點多,沈知珩接了一個電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書房裏還是顯得很清晰。
    他一邊說一邊起身,走到窗邊,壓低了聲音。
    等他掛斷電話轉身的時候,門邊的地毯上已經沒有人了。
    積木還散在那裏。小熊也不在了。
    沈知珩皺了皺眉,走出書房。走廊裏空蕩蕩的,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片灰白的日光,把深色的地毯照出一層冷調的光。
    “林言?”
    沒有回應。
    他沿著走廊一間一間地找過去。客房的門開著,裏麵沒有人。他的臥室門也開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浴室的門半掩著,裏麵隻有未幹的水漬。
    他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客廳裏陳管家正在擦桌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少爺?”
    “看到林言了嗎?”
    陳管家放下抹布,搖了搖頭:“小少爺不是在樓上嗎?我一直在樓下,沒見他下來。”
    沈知珩的眉心擰了一下。
    他轉身往回走,這次放慢了腳步,一間一間地推開門,仔細地看過每一個角落,窗簾後麵、床底下、衣櫃前麵。
    走過那間閑置客房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這間房的門是關著的。
    他記得很清楚,早上傭人打掃之後,他親手把門帶上了。
    沈知珩握住門把手,輕輕推開門。
    房間裏很暗。窗簾拉著,隻留了一道窄窄的縫隙,一道細長的光從那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把鋒利的刀,把昏暗的房間切成兩半。
    房間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衣櫃裏傳來極輕極輕的呼吸聲。
    沈知珩的目光落在那隻深色木質衣櫃上。
    衣櫃很大,占了整整一麵牆,漆麵深沉,櫃門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最下麵那層是一個敞開的空格,原本是用來放被褥的,後來空了出來,一直沒用過。
    現在那扇櫃門虛掩著,裏麵透出一點微弱的、毛茸茸的光,是他給林言買的那隻小熊造型的小夜燈,可以抱在懷裏那種。不知道林言什麼時候把它帶進來的。
    沈知珩慢慢走過去。
    他沒有直接拉開櫃門,而是在衣櫃前蹲了下來。
    櫃門虛掩的縫隙裏,他看到了林言。
    少年蜷縮在衣櫃最裏麵,把小熊抱在胸口,身邊還塞著兩件疊好的毛毯——大概是之前從衣櫃裏掉出來的。他把毛毯扯過來,圍在自己身邊,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巢穴,一個小小的、暗沉的、與世隔絕的巢穴。
    那隻小熊夜燈擱在他膝蓋旁邊,暖黃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皮膚照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
    林言沒有睡著。
    他睜著眼睛,看著櫃門的方向,目光卻是空的,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光。
    沈知珩看著那隻虛掩的櫃門縫隙裏透出的暖黃光芒,看著蜷縮在裏麵的少年,忽然想起第一次來沈家的那個夜晚。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衣櫃裏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林言隻是把自己放進了這個狹小的、封閉的空間裏,像一件被人遺忘的舊物,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裏,不發出任何聲響。
    沈知珩忽然想起那些資料裏的一句話——“林言幼時最愛躲在老屋衣櫃中,外婆便在櫃中鋪了棉絮,放了他最愛的玩偶。”
    衣櫃,是林言和外婆之間的秘密基地。
    可現在,外婆不在了。
    沈知珩沒有拉開櫃門。
    他隻是在衣櫃前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櫃體,長腿隨意地曲起,一隻手搭在膝蓋上。他沒有說話,沒有敲門,沒有試圖把林言從裏麵拉出來。
    他隻是坐在那裏。
    衣櫃裏的呼吸聲停了一瞬,然後恢複了。
    沉默蔓延開來。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那道光從地板爬到了牆上,沈知珩聽見衣櫃裏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知珩?”
    “嗯。”
    “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裏?”
    “猜的。”
    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會生氣嗎?”
    “不會。”
    “外婆也不生氣。”林言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像在說一件很久遠很久遠的事情,“每次我躲在櫃子裏,外婆都找得到我。她不罵我,也不拉我出來。她就坐在櫃子外麵,給我講故事。”
    沈知珩沒有說話,隻是側過頭,耳朵貼近櫃門。
    “外婆說,櫃子是我的小房子。”林言的聲音悶悶的,從櫃子裏傳出來,帶著一點回音,“她說,我累了、難過了、害怕了,就可以躲進來。想躲多久就躲多久。她會在外麵等我。”
    “她每次都等我。”
    “等到我自己想出來。”
    “有一次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為外婆走了。”林言的聲音開始發顫,但很快又穩住了,“可是我打開櫃門的時候,她還在。”
    “她坐在外麵擇菜,看見我出來,就笑著說:”小言出來啦?外婆給你燉了雞蛋羹。””
    衣櫃裏安靜下來。
    沈知珩閉了閉眼。
    他聽到衣櫃裏傳來極輕的、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林言微微發顫的呼吸聲。
    “知珩。”
    “嗯。”
    “你也會在外麵等我嗎?”
    沈知珩睜開眼,側過身,麵對著櫃門。他沒有猶豫。
    “會。”
    “一直等嗎?”
    “一直。”
    衣櫃裏安靜了很久。久到沈知珩以為林言睡著了,準備起身看一眼的時候,櫃門忽然從裏麵輕輕地、慢慢地推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從縫隙裏伸出來。
    細白的手指,微微發抖,指尖泛著一點不正常的紅。那隻手在空氣中張開,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試探外麵的溫度和光。
    沈知珩看著那隻手,沒有動。
    林言的手指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沈知珩搭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指輕輕地、試探性地碰了碰沈知珩的指節,像一隻膽小的貓,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否安全。
    然後他的整隻手覆了上來。
    小小的,涼涼的,把沈知珩的食指和中指攥在了掌心裏。
    攥得很緊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沈知珩反手握住了他。
    他感覺到林言的手指在他掌心裏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了。
    “知珩。”林言的聲音從櫃門縫隙裏傳出來,很輕很近。
    “嗯。”
    “我想外婆了。”
    這是外婆去世後,林言第一次主動說出這句話。
    沈知珩握緊了他的手。
    然後他聽見櫃子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像是被掐斷了喉嚨的嗚咽。
    林言哭了出來。
    他把臉埋進小熊肚子裏,把自己的哭聲悶在毛茸茸的玩偶裏,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在衣櫃的角落裏顫抖。
    沈知珩沒有拉他出來。
    他隻是把整隻手都伸進了櫃子裏,握住了林言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緩慢地摩挲著他冰涼的指節。
    沉穩的鬆木信息素安靜地彌漫開來,透過櫃門的縫隙滲透進去,把那個蜷縮在黑暗中的少年溫柔地包裹住。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十分鍾,二十分鍾,還是一個小時。
    林言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偶爾的抽噎,然後連抽噎也消失了,隻剩下一聲一聲的、沉重的呼吸。
    “知珩。”
    “嗯。”
    “我不出去了。”
    沈知珩的手指微微一頓。
    “我想在這裏待一會兒。”林言的聲音沙啞。
    沈知珩沉默了很久。
    “好。”
    他站起來,從旁邊的床上拿了一個枕頭,又扯了一條毯子。他把枕頭從櫃門縫隙裏塞進去,又把毯子搭在櫃門邊緣,讓林言自己拉進去。
    “冷了就把毯子蓋上。”他說。
    林言沒有回答,但過了一會兒,毯子被慢慢地拉了進去。
    沈知珩重新在衣櫃前坐下,背靠著櫃體,閉上眼睛。
    衣櫃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林言在給自己鋪毯子,把枕頭放在合適的位置,把小熊摟進懷裏。那些細碎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某種古老的語言,沈知珩聽不懂,卻覺得安心。
    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知珩。”櫃子裏傳來最後一聲,已經帶上了困意的含糊。
    “嗯。”
    “你還在嗎?”
    “還在。”
    “……好。”
    那個“好”字拖了一個很輕很輕的尾音,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呼吸聲變得綿長而均勻。
    林言睡著了。
    在衣櫃裏,在小熊旁邊,在沈知珩的信息素包裹中,在對外婆最後的思念裏。
    沈知珩靠在衣櫃上,感受著身後那個小小的生命傳來的微弱溫度和均勻的呼吸起伏。他仰起頭,後腦勺抵著櫃體,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越來越淡的光線。
    窗外,天快黑了。
    他沒有動。
    陳管家端著溫好的牛奶上來的時候,看見書房的門開著,走廊盡頭那間客房的燈沒有亮。他走過去,看見沈知珩坐在衣櫃前的地板上,閉著眼睛,一隻手從櫃門縫隙裏伸進去,被裏麵的人緊緊攥著。
    櫃門縫隙裏透出一小片暖黃的光。
    陳管家站在門口看了幾秒,然後輕輕地把牛奶放在門邊的櫃子上,轉身走了。
    夜色徹底落下來的時候,沈知珩睜開了眼。
    他低頭看了一眼從櫃門縫隙裏伸進去的手,林言還攥著,攥得沒有之前那麼緊了,但也沒有鬆開。
    他側過頭,貼近櫃門。
    櫃子裏傳來均勻的、綿長的呼吸聲,帶著一點輕微的鼻音。
    沈知珩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輕輕地、極輕地將手從林言的掌心裏抽出來。
    睡夢中的少年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手無意識地在空中抓了抓,碰到櫃壁之後又縮了回去。
    沈知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頸。他的膝蓋因為久坐而酸麻,站起來的瞬間踉蹌了一下,扶住衣櫃才穩住。
    他低頭看著那隻虛掩的櫃門,縫隙裏透出的暖黃光芒還在,安靜地、穩定地亮著。
    他沒有關上櫃門。
    他走到窗邊,把窗簾徹底拉嚴實,然後他拿起門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牛奶,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
    沈知珩靠著牆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給陳管家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把那間客房鋪上軟墊,衣櫃下麵的空格不要清空,放兩條厚毯子,把小夜燈留下。”
    消息發送出去之後,他又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刪掉了,又打了,又刪掉了。
    最後他隻發了四個字。
    “今晚不用送餐了,他醒來我會安排。”
    沈知珩把手機收回口袋,轉身走進書房,沒有開燈。
    他坐在辦公椅上,麵對著走廊的方向,門開著,能看到那間客房虛掩的門和從門縫裏泄出來的一點暖黃光芒。
    他就那樣坐著,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林言是被陽光晃醒的。
    有人把櫃門完全打開了,但外麵的窗簾拉了一層薄紗,陽光被過濾成溫柔的、毛茸茸的光線,灑進櫃子裏,灑在他臉上。
    他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櫃門外麵坐著的人。
    他看起來像在這裏坐了很久。
    林言眨了眨眼,慢慢從毯子裏撐起上半身。他的頭發亂得像鳥窩,臉上還掛著幹涸的淚痕,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小熊被他摟了一整夜,肚子上的毛都壓塌了,一隻紐扣眼睛歪了一點。
    沈知珩放下手中的文件和牛奶,轉過頭看著他。
    四目相對。
    林言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他沒有躲開視線。他看著沈知珩的眼睛,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從櫃子裏爬了出來。
    他爬出來之後,直接撲進了沈知珩懷裏,把臉埋在他的胸口,雙手緊緊攥著他腰側的衣服。
    沈知珩接住了他,穩穩地、用力地。
    “知珩。”林言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和哭過之後的沙啞。
    “嗯。”
    “櫃子裏……有你的味道。”
    沈知珩低頭,下巴抵著他的發頂。
    “嗯。”
    林言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我好像……沒有那麼難過了。”
    沈知珩閉上了眼。
    他收緊手臂,把這個輕得像一片葉子的少年整個人圈進懷裏。
    “知珩”
    “嗯。”
    “那我以後……就隻有你了。”
    沈知珩閉上眼睛,下巴抵在林言的發頂。
    “嗯。”
    林言沒有再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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