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永久性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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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洛被沈嘉航從值班室拖過來的時候,林言已經燒得說胡話了。他躺在沈知珩懷裏,臉燒得通紅,嘴唇上全是幹裂的血痕,眼神渙散,嘴裏含混不清地念著什麼。湊近了聽,反反複複隻有兩個字。
“外婆,外婆,外婆……”
沈知珩抱著他,聲音冷靜得不像話:“顧洛,退燒針。”
顧洛二話不說,打開藥箱配藥。沈嘉航在旁邊急得直轉圈,被顧洛一句“你再轉我就先給你打一針鎮定劑”釘在了原地。
退燒針打下去之後,林言的溫度慢慢降了一些,但還是高。他燒得迷迷糊糊,卻始終不肯放開懷裏的小熊,也不肯放開沈知珩的衣角。沈知珩的手被他攥著,指節都被攥得發白,卻沒有抽開。
顧洛看了看林言,又看了看沈知珩,終於還是開了口:“他的身體底子太差了。劣質Omega的免疫係統本來就弱,加上這次情緒波動太大,高燒反複是正常的。但有一點我要提醒你——”
他頓了一下。
“他的信息素很不穩定。劣質Omega的腺體雖然發育不全,但情緒崩潰的時候,信息素還是有可能會失控。嚴重的話,可能會導致腺體永久性損傷。”
沈知珩抬起頭,看著顧洛,目光沉沉的:“什麼意思?”
“意思是,”顧洛的聲音放得很輕,“如果他再經曆一次這麼大的情緒衝擊,他的腺體可能會徹底失去功能。劣質Omega變成……沒有信息素的Omega。雖然身體不會有太大影響,但在我們這個社會,一個沒有信息素的Omega……”
他沒有說下去。
病房裏安靜下來。
窗外有鳥叫。遠處的街麵上,早起的人在說話,三輪車轟隆隆地碾過路麵。這個世界還在照常運轉,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離去、一個人的崩潰而停下哪怕一秒鍾。
沈知珩低下頭,看著懷裏燒得昏沉的少年。
林言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像是在笑。他把臉往沈知珩胸口貼了貼,含混地叫了一聲“外婆”,然後又安靜了。
沈知珩握緊了他的手。
外婆的後事是沈知珩一手操辦的。
他沒有讓林言再看到外婆的麵容——那個枯槁的、消瘦的、和記憶中完全不一樣的容顏。他請了最好的入殮師,給老人換上了她生前最喜歡的那件藏青色碎花衣裳,把她稀疏的白發梳得整整齊齊。
靈堂設在溢水鎮的老房子裏。
那間林言住了十一年的老房子,黃土夯的牆,青瓦鋪的頂,門口種著一棵比屋頂還高的桂花樹。樹下放著一張藤椅,藤椅的扶手上磨出了光滑的痕跡,那是外婆坐了幾十年磨出來的。
林言被沈知珩從醫院帶回來的時候,天正下著雨。
細細密密的雨絲打在桂花樹的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靈堂設在堂屋裏,外婆的遺像擺在正中,是沈知珩從老相冊裏找出來的——那大概是十幾年前的照片,外婆還很精神,頭發還沒有全白,穿著一件藍布衣裳,笑盈盈地看著鏡頭。
林言站在堂屋門口,懷裏抱著小熊,渾身濕透了,來的路上他想把傘讓給小熊,沈知珩把自己的傘給了他,兩個人都淋濕了大半。他看著遺像上外婆的笑臉,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走進去,在外婆的靈前跪了下來。
他沒有哭。
他隻是跪在那裏,直直地看著那張照片,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翕動,像在念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沈知珩站在他身後,看著少年單薄的脊背和垂在身側攥緊的拳頭。他走過去,在林言身邊蹲下,伸手輕輕覆上他攥緊的拳頭,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
林言的手心裏全是月牙形的指甲印,有的已經滲出了血絲。
“小言。”沈知珩的聲音很低,“外婆不喜歡看你傷害自己。”
林言的手抖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裏的血印,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癟了下去,眼眶開始泛紅,卻沒有掉眼淚。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外婆說,男子漢不能哭。”
沈知珩把他拉進懷裏。
“在外婆麵前,可以哭。”
林言終於哭了出來。
沈知珩抱著他,下巴抵在他頭頂,一隻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桂花樹的葉子被雨水打落了幾片,濕漉漉地貼在泥地上。那棵老樹在風雨裏輕輕搖晃,像是在為那個坐在它下麵幾十年的老人送行。
出殯那天,雨停了。
林言穿著沈知珩給他準備的黑色衣服,抱著外婆的遺像走在隊伍最前麵。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用力。
到了墓地,他看著那口黑色的棺木被慢慢放進土裏,一鍬一鍬的黃土落下去,發出沉悶的、讓人心髒發緊的聲響。
他沒有哭。
他隻是抱著外婆的遺像站在那裏,站了很久很久。
沈知珩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
等最後一鍬土落下,林言忽然蹲了下來。
他把外婆的遺像放在膝蓋上,然後把懷裏的小熊舉起來,對著那座新墳,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外婆,小熊你忘了帶走。”
“我下次給你帶來。”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小熊的紐扣眼睛,又抬頭看了看墳頭。
“外婆,你等著我。”
沈知珩走上前,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林言抬起頭看著他,桃花眼紅紅的,腫腫的,卻沒有眼淚。
“知珩,”他說,“我們回家吧。”
沈知珩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曾經清澈見底的桃花眼裏,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在碎片中間,悄悄地、艱難地生長出來。
“好。”他說,“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