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夜奪銀鎖,反咬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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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缺把那枚銀鎖貼身收進裏衣口袋,貼著心口,夜裏沒敢睡死。
他料定沈德海會來奪鎖。安冤局當眾成了,銀鎖捏在他手裏,那是春妮的物證,也是紮進沈萬山家心口的一根刺。這樣的人家,絕不會讓證留在外頭過夜,更不會容一個外姓後生,拿著鐵證在村人口中替個陳年冤魂討名分。
所以他在院裏早布了預警。照夜銅鏡擱在窗台上,鏡麵斜對著院門,鏡鈕上纏了那束紅線,夜裏若有陰物或帶煞的氣近前,鏡光自己會泛;院當中他撒了一圈極細的香灰,灰線勻淨,誰踩上去,灰一亂,屋裏就醒。祖父說過,防人比鎮煞更要緊,鎮煞是對付死物,防人是對付活物,活物會繞彎,會挑你鬆懈的時辰下手。
他合衣躺在炕上,眼睛閉著,耳朵卻開著,像一隻蹲在暗處的貓。
半夜,牆頭果然響了。
一道影子翻過矮牆,腳落地輕,卻還是踩在了香灰圈上。灰線斷了一截,沈缺睜眼,沒動聲色,隻把手邊的照夜銅鏡輕輕一轉,鏡光無聲掃過去,像一瓢涼水潑在月色裏。
那是生麵孔後生。瘦長臉在月光下泛青,左眉的疤一跳一跳,正貓著腰往屋裏摸,手裏攥著根撬棍,棍頭裹了布,像是怕出聲,卻又笨得很,撬箱奪鎖的心思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沈缺沒起身,鏡光往他腕上一落。腕上幹幹淨淨,沒有半點護身的氣,跟當年照夜看周德生一個樣,不是自家行裏的人,是被人使來幹髒活的。照夜這東西,照陰不鎮,可照人也照得透,腕上沒那層氣,便是空有膽子、沒有底氣的糊塗人。
後生察覺鏡光照來,猛地僵住,抬頭正對上沈缺坐在炕沿的眼。
”沈德海讓你來的吧。”沈缺聲音平平,像在說一件不相幹的事。
後生臉色一白,撬棍”當啷”掉在地上。他張了張嘴,沒憋出一句整話,眼神往院門外慌慌一瞟,像是怕後頭還有人,轉身翻牆就跑,鞋都跑掉了一隻,落在香灰裏,鞋底朝天。
沈缺沒追。他起床拾起那隻鞋,擱在牆根,把鏡光收回。奪鎖的人來得倉促,去得也倉促,說明沈德海是真急了,可還沒急到敢明搶,隻敢使個後生來偷。這種人,逼急了才最麻煩,今夜算他頭一回探底,往後怕就不止這一回。
第二日晌午,沈德海來了,身後跟著三四個麵生的村民,個個鼓著腮幫子,到了院前就嚷開了。
”沈家小哥,你前日安魂,收了村上遷墳的錢,安個什麼魂,不是裝神弄鬼騙人麼?”
”就是,一通折騰,鎖也不知哪來的,就說是那丫頭的,誰信。許是從哪攤上買的舊貨。”
”遷墳的錢該退,不能讓外姓人糊弄。守一叔當年可沒這麼幹過。”
沈德海站在後頭,核桃轉得慢,臉上是副”我也是被大夥推著來評理”的模樣,可那雙眼睛,時不時往沈缺懷裏瞟,分明是惦記那枚鎖。王村長被夾在當中,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想說話又不敢,隻拿眼去瞟沈缺,像盼著他給個台階。
沈缺搬了條凳在院裏坐下,不急不惱,先把銀鎖掏出來,托在掌心,讓日頭照著那鏨得深的”春”字:”這鎖,足銀,鎖麵鏨“春“字,是柳春妮戴了半輩子的物件,從棺底翻出來,不是我變出來的。鎮上老銀匠認得出成色,諸位要不信,明日一並去問。”
他頓了頓,又道:”遷墳是王村長請我主持,勞務錢是王村長給的,安冤這一出,我分文未取,符是我自個兒調朱砂描的,沒要村上一文。誰說我騙了錢,錢在誰兜裏,大夥問王村長便知。”
王村長被點名,硬著頭皮出聲:”是……是村上請小哥的,安冤那日小哥半句沒提錢,連紙馬都是自個兒備的。”
沈缺抬眼,目光掃過那幾個嚷得最凶的:”再者,安魂局當場,福伯喚的是柳春妮的名,殘念應了,春妮的冤氣平了,這是一村人親眼見的。誰急著跳出來說我騙子,誰心裏頭,怕是另有疙瘩,怕這證留在外頭,揭了自家的底。”
那幾個村民被他一句話噎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嗓門小了下去。帶頭那一個訕訕道”誰、誰急了”,腳下卻往後退。沈德海轉核桃的手停了,臉上那副”評理”的笑掛不住,又強撐著,帶著人悻悻散了。反咬沒咬著,反倒把自個兒心虛坐得更實,連院外遠遠看熱鬧的村人,都咂著嘴搖頭。
沈缺把銀鎖收好,當日便去了鎮上。
鎮西頭有家老銀鋪,掌櫃的姓崔,白胡子,眯眼瞧了鎖背那道極淺的刻痕,半晌咂嘴:”這記號,是當年沈家老爺子常來那家鋪子的暗記。沈萬山老爺子手麵大,打的銀活都認這個戳。你這鎖,八成是從他家鋪子出的,或是經他手改過。那年頭,尋常人家打不起足銀,能上沈家鋪子的,都不是一般戶。”
沈缺心頭一沉。鎖背的”沈”字邊,認的竟是沈萬山家。銀鎖是春妮的,卻從沈萬山家的鋪子經手,這層關係一捅,當年誰把春妮塞進棺、誰經手了她的物,沈家就脫不了幹係。一個被全村抹了名的丫頭,身上唯一的首飾,偏偏出自村中首富家的鋪子,這巧合,重得很。
書靈在他腦子裏輕歎:”這鎖認了經手的人家,離認動手的人,就差一層了。你爺爺當年為這事兒跟老太公紅過臉,怕也是嗅到了這層。”
沈缺把鎖揣回懷裏,沒接話。祖父的死因是另一樁迷,今日不碰。他隻記下崔掌櫃那句”沈家老爺子親自拿來改的”,把”沈萬山””鋪子暗記”添進手機。
回村時天擦黑,他遠遠看見村東宅子裏燈火通明,沈德海正與人相對而坐,身影裏多了個穿製服模樣的生人,看不清臉,隻覺氣派與村中不同。沈德海奪鎖反咬都敗了,這是要找更硬的關係,往鎮上、往外來人那條路上尋章程,給這口棺的事壓下去。
銅鏡在懷裏微涼。沈缺望了那燈火一眼,轉身回院。舊勢力狗急跳牆,下回來的,怕就不止是個翻牆的後生了。
而鎖背那半截沒鏨完的字,崔掌櫃說像是個”山”字邊,沈萬山的”山”。祖父當年為春妮紅過臉的舊事,像一根線,正悄悄纏上這枚小銀鎖,也纏上沈缺遲早要刨開的那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