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卯時安魂,銀鎖現冤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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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日卯時,天還沒大亮,後山籠著一層青灰的霧。
    沈缺在老棺前把安魂局布開。先將香灰繞著棺撒了一圈,灰線勻淨,斷不得,這是引殘念的界,踩破了念就散;又從懷裏取出幾道昨夜描好的安魂符,端端正正貼在棺頭棺尾,符紙是黃裱紙,墨是他調的朱砂混香灰,落筆時手腕穩得像釘死;一束紅線自符上牽出,係在照夜銅鏡的鏡鈕上,鏡麵朝棺;紙馬在圈外焚起,青煙筆直,不偏不散;天書第一卷攤在棺側,書頁被山風掀了兩下,竟自己合了半寸,像也曉得時辰未到。
    他做這些時,呼吸放得極緩,仿佛怕驚了棺裏那縷蜷了幾十年的念。祖父說過,安魂不是鎮煞,鎮是壓,安是請,手重了,念就碎。
    福伯拄著拐來了,立在不遠處,手抖著,卻不抖那一聲喚。村民三三兩兩聚在坡下,王村長、趙嬸子都在,都不敢靠前,隻遠遠望著,有人揉眼,有人咽口水,誰都看得出這回不是鬧著玩。沈缺看一眼天色,沉了心,不急。
    他朝福伯一點頭。
    老人顫巍巍上前,對著那口無名老棺,啞著嗓子喊:”春妮,回來了。”
    風停了一瞬,連後山的鳥都沒了聲。
    ”春妮,柳老二的丫頭,回來了。叔記了你一輩子,今日替你喚回來。”
    照夜銅鏡的鏡光隨這聲喚,由暗轉亮,像有誰在棺裏應了一聲。棺中那女子的殘念被引動,影像比前兩回都清晰,發不再亂,淚痕也淡了,蜷著的身子,竟慢慢鬆了開來,像聽見有人肯認她,幾十年的委屈,終於落了個著落。沈缺指尖的紅繩微微發燙,他知道,這局成了大半。
    書靈在沈缺腦子裏輕歎:”正了名,念才肯跟你的引走。你爺爺當年教你的,就是這個理。鎮煞壓的是外頭的水,安魂安的是人心底的氣,兩碼事。”
    沈德海就是這時候帶人上來的。
    圓臉漢子錦緞褂子沒換,後頭跟著那個瘦長臉、左眉帶疤的生麵孔後生,還有一個縮著脖子的跟班。他立在香灰圈外頭,手轉著核桃,笑得意味深長:”小哥這是唱哪出?天沒亮在這折騰,村人看著,還當沈家孫子真會裝神弄鬼。”
    沈缺沒理他,指尖引著紅線,鏡光穩穩往棺裏送。殘念已被引到棺口,女子的臉在鏡中半明半滅,像個終於肯抬眼的人。
    沈德海見他不搭腔,往前湊了半步,腳尖幾乎踩上香灰圈,手也往那道安魂符探:”這破紙貼棺上,也不怕風刮了,我替小哥撫撫……”
    他身後那跟班也幫腔:”就是,大早晨在這弄這些,嚇不嚇人。”
    沈缺抬眼,目光平平落在他腳上:”德海叔,這圈你踩了,春妮的冤氣散不了,就落到你腳底下。您是村中得勢的人,腳底下壓著個陳年冤,往後走道都不踏實。”
    沈德海探出的手僵在半空,縮了回去,臉上的笑掛不住,又強撐著退回圈外,核桃轉得咯咯響:”小哥多慮了,我不過是心疼你折騰。”他嘴上軟,腳卻再沒敢往前探半寸。
    他身後的生麵孔後生,被沈缺餘光掃到,眼神飛快躲開,往沈德海背後再縮了縮,那左眉的疤在霧裏一晃。沈缺把這張臉又記了一遍,連同”沈德海帶他來攪局”這一節,沒點破。
    鏡中殘念已引到棺口,幾乎要浮出棺麵。沈缺依書靈昨夜教的法子,天書第一卷的符光自書頁騰起,和照夜鏡光交疊,不鎮,是安,像一隻手輕輕把那縷蜷了幾十年的念,托起來,引回它該去的地方。女子影像在光裏望向沈缺,嘴角的委屈淡了,化作一縷極輕的煙,散入後山晨霧。
    沈缺蹲下,依著殘念最後指的方向,伸手探進棺底。棺木朽了,底縫裏塞著一截褪色的紅繩,繩頭係著枚黃豆大的小銀鎖,沾著泥,入手卻沉,不是鎮上貨郎賣的薄皮銀,是老式足銀,戴過多年的分量。鎖麵那個”春”字,鏨得深,擦一擦就清楚。
    他站起身,把銀鎖舉高,朝坡下聚著的村民:”柳春妮,柳老二的丫頭。這鎖是她的,戴了半輩子。她不是“跟貨郎跑了“,是被塞進這口棺,強埋在崗子上幾十年。族譜上沒她的名,這鎖有。”
    坡下嘩然。趙嬸子捂了嘴,眼圈一下紅了:”造孽啊,這麼好的閨女,十七八就沒了,連個名都沒落下……”又有幾個年長的婆姨跟著抹淚,七嘴八舌罵當年缺德。王村長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終究沒吭聲,隻把目光別向一旁。沈德海站在圈外,臉鐵青,嘴唇動了動,卻當著一村人的麵發作不出。沈缺隻安了冤,半個埋人的名字都沒提。
    沈缺把銀鎖收進懷裏,鏡光也收了,天書第一卷輕輕合上:”冤氣平了,這棺能遷了。柳春妮的名,今日村人替她喊回來,往後遷去哪兒,由活人做主。可誰把她埋進去的,村人心裏,自個兒有數。”
    這話不點名,卻像一根針,紮在沈德海臉上。他轉了核桃,狠狠剜了沈缺一眼,又掃過坡下那些指指點點的人,帶著後生和跟班,轉身下了山,褂子下的背脊繃得死緊。
    回到村東宅裏,沈德海把茶碗往桌上一摔,瓷片濺了一地,濺到那跟班腳背上,跟班一縮,不敢出聲。沈德海喘著粗氣:”這小子非要跟我們過不去!今日當著一村人的麵,把春妮的名喚回來,明日就敢把當年誰主事翻出來。再讓他翻下去,遲早翻到姓沈的頭上。銀鎖在他手裏,得想章程奪回來,毀了證,再反咬他裝神弄鬼騙村人。後生,你明日再去探,看他鎖擱哪兒。”
    院牆外頭,後山那點腥味被晨風吹散了。沈缺回到自家院裏,捏著那枚銀鎖,指腹卻摩到鎖背一處極淺的刻痕,不是”春”字,是另一道極細的劃痕,像是個記號,又像半個沒鏨完的字,被泥垢蓋了多半。他蘸了水,拿指甲一點點剔開,那痕跡越顯越清楚,是個歪斜的”沈”字邊兒,或是某家鋪子的暗記,一時辨不真。
    鎖麵認了春妮的身,鎖背這道痕,怕是要認當年經手她的手。
    銅鏡在桌上泛著冷光。安冤局成了,可這口棺的根,才剛要被他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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