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村口論道,當眾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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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村口老槐樹下圍了半村人。
沈缺來得早,負著那麵照夜銅鏡,立在槐蔭裏,不急不躁。周德生是被人喊來的,扇子還搖著,可步子比頭回慢了半拍,臉上那層油光,這會兒蒙了層灰。他昨夜沒睡踏實,眼皮底下發青,偏還要端著”周半仙”的架子,衝圍看的村民點點頭,算是個交代。
沈缺把這一幕收在眼裏。昨兒夜裏他早料到周德生會來這一出,人不來,反倒坐實了心虛。他負鏡而立,不急著開口,等周德生自己走到槐樹下站定,才慢慢抬眼。兩人這一對,一個穩如老樹,一個虛得像風裏的紙,高下不用言語,村裏人先看出三分。
王村長站當中,清了清嗓子:”昨兒個說好了,村口論道。周師傅、缺娃,你倆都把本事亮亮,大夥兒長長眼。”
沈缺先開口。他摸出手機,點開備忘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周師傅昨兒那場驅煞,我記了六條,大夥兒聽聽。”
他一條條念。一、鎮煞符經照夜照過,半點陰氣波動也無,是張死符。二、踏的八卦步罡,踩到坎位偏了三分,落到了離位,氣是散的。三、撒的紙錢抹了磷粉,遇熱發光充黑蝶,是戲法。四、握扇的虎口光滑,無長年畫符掐訣的繭。五、腰間銅鈴響得規整,是練過的動靜,不是撞了陰氣亂顫。六、開價三千,收錢爽快,轉頭又要加五千。
每念一條,圍看的村民就”咦”一聲。這些門道,昨兒誰也沒往那想,經他這麼一拆,竟條條都對得上。
念到”收錢爽快轉頭要加五千”那一條,人群裏有人噗地笑出了聲,是當初嘀咕”這錢花得冤”的那位。王村長更是臊得直搓手,昨兒他還親自把那遝錢遞過去,這會兒恨不得沒長那雙手。沈缺把這些反應都看在眼裏,念得越慢,周德生臉上那層灰就越厚。
沈缺把手機往周德生跟前一遞:”周師傅,您自個兒瞧瞧,可對?”
周德生沒接手機,扇子往後縮了縮。沈缺也不逼,指尖一挑,勾起周德生道袍下擺,露出那根銅錢串:”這法器,底款還在。諸位湊近看,銅錢背麵印著“義烏小商品“幾個字。”
人群哄一下湊上前,老花眼的自個兒摘了老花鏡湊,年輕人舉著手機拍。那行小字清清楚楚,在日頭底下賴不掉。
周德生伸手想奪,沈缺手腕一轉,把銅錢串舉高了些,沒讓他夠著。”急甚,”沈缺說,”大夥兒都看清了,才好還您清白。”這話反著說,周德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伸到半空,又訕訕收了回去。書靈在他腦子裏又笑了一聲,沒出聲,可那點幸災樂禍,沈缺隔著腦子都覺出味兒來。
書靈在沈缺腦子裏樂了:”批發價九塊九,他也敢叫法器。”
沈缺順手從周德生隨身的布包裏拈出一把沒撒完的紙錢,就著王村長遞來的打火機,點了一張。紙邊騰起幽綠的光,飄悠悠落下,和昨兒那”黑蝶”一個樣。
”磷這東西,墳地裏常見,腐肉滲出來,夜裏泛綠,鄉裏叫鬼火。”沈缺把燒剩的紙角一抖,”周師傅抹在紙錢上,借香火熱氣氧化發光,風一托就飛。不是煞靈,是化學。”
村民”哦”聲一片。
有個半大孩子伸手去接那飄落的綠光,被他娘一巴掌拍回手,可眼睛亮得不行,恨不得自個兒也點一張瞧瞧。趙嬸子這回徹底信了,轉頭衝周德生啐了一口:”我還當真煞靈附紙,原來是洋火加白灰的把戲!”她這”白灰”說的不準,可那股被糊弄的火氣,一點沒差。趙嬸子最先反應過來,一拍**:”我說昨兒那黑蝶咋那麼巧,敢情是糊弄咱!”
周德生臉皮抖了抖,到底還撐著,梗著脖子道:”小友這是較真了。茅山術法,本就有活步不拘方位之說,坎離錯位,那是活變,你不懂別亂說。至於這符,時無靈驗,是地脈衝煞,非貧道之力可鎮,非符之過。銅錢嘛,祖傳法器,底款是年深日久磨出來的字樣,你當是現今印的?”
他這套說辭,半真半假,唬外行還行。沈缺聽完,淡淡一笑:”活步不拘方位,可坎位主水、離位主火,踩錯那一步,水火顛倒,氣當場就散,祖師爺的規矩不是給你亂改的。你說地脈衝煞符鎮不住,可我昨兒用同卷天書、同麵鏡,把煞眼封了,風停人醒。一樣的煞,我鎮得住,你鎮不住,這叫符之過,還是人之過?”
他頓了頓,把手機又點開一頁:”至於這銅錢,義烏進貨單昨兒夜裏有人發我了,鎮上批發行姓周的不止一家。您那“龍虎山掛號“的祖師,怕也是批來的。”
沈缺說的輕,卻字字砸在實處。他沒罵人,沒抬高自個兒,隻把事實和規矩擺出來,讓周德生那套”活步””地脈”自己塌。周德生張了張嘴,想再辯,可一抬頭,對上沈缺那雙平靜的眼,話就卡在喉嚨裏。他忽然發覺,沈缺從頭到尾沒急過,像早把他的底牌摸了個透。
人群徹底炸了。王村長臉漲成豬肝色,一步跨到周德生跟前:”周、周師傅,這、這三千,是你忽悠俺們的!”
方才還跟在周德生後頭稱師傅的年輕後生,這會兒紅著臉,往人堆後頭縮,恨不得沒喊過那聲師傅。
老慶和狗剩也擠在人群裏,這倆昨兒被陰寒放倒的,這會兒活蹦亂跳,盯著周德生的眼神跟刀子似的。狗剩他爹當場就罵出了聲:”老子差點以為兒子沒救了,敢情是你這假把式惹的禍!”王村長更是抖著手,一把攥住周德生的袖子:”三千,今兒必須退!”趙嬸子叉著腰,指著周德生鼻子:”你個老騙子,害得俺們嚇掉半條命,還想要五千!”
周德生臉白得像刷了層粉。他左右看看,全是討債的眼,嘴動了動,忽然拔高了聲:”沈缺!你乳臭未幹,仗著家傳那點東西唬人,真當自己是半仙了?這村兒的煞,輪得到你來逞能?”
他這話說得狠,腳下卻往人群縫隙裏挪。趁大夥兒被他這一嗓子引開注意力,他扇子一收,扭身就要往人縫裏鑽。
沈缺立在槐下,把這一出看得明明白白。周德生那句”乳臭未幹”,是想激他動手,好趁亂脫身,這心思淺得透光。可沈缺沒動氣,也沒追。他來村口,本就不是為跟一個騙子爭高低,是讓村民自個兒把眼睛擦亮。至於周德生這會兒鑽出去,後頭還有一整天的賬,跑得了今早,跑不了明日。
沈缺立在槐下,沒動,隻淡淡撂了一句:”周師傅,話別說太滿。”
他沒追。鏡光在掌心悄悄一閃,像記下了這一幕。周德生那點心思,他早料到了,今兒這番,本就不是為把人堵死,是給村民自己醒的由頭。至於後頭那筆賬,留到明兒,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