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假道士現形,立威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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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亮,周德生就收拾了布包,踮著腳往村外摸。
他昨兒從人群裏鑽出來,原想連夜走,可村口黑黢黢的,他到底怕山裏那股腥風,硬熬到天邊泛白才敢動。
昨兒那場論道,把他**都扒了。他回屋翻來覆去,越想越怕,沈缺那雙平靜的眼,像早就把他肚裏的彎彎繞看了個透。今早這一走,本是想腳底抹油,等風頭過了,換個村再唬。偏生他道袍口袋裏還揣著那三千塊,舍不得扔,走也走得肉疼。道袍皺巴巴的,扇子塞在胳肢窩,銅鈴也忘了搖,活像個趕集落了伴的買賣人。
他沒料到,村口老槐下,沈缺早立在那兒了。
沈缺負手靠著樹幹,照夜銅鏡擱在腳邊,像是專程來送他。周德生腳步一滯,轉身想往岔路閃,可另兩頭早圍了幾個起早的村民,是昨兒被王村長招呼著盯梢的。他這下插翅難逃,幹笑一聲:”沈、沈小友,起這麼早。”
”送周師傅一程。”沈缺淡淡開口,彎腰撿起銅鏡,鏡麵朝著周德生手腕,借了點天光,往他腕上一照。
周德生腕上幹幹淨淨,連一絲護身氣都沒有,白生生地露在晨風裏。
”昨兒我照過一次,今兒再照一次。”沈缺把鏡光移開,”真有門道的人,長年鎮煞,腕上該養出一圈淡金護身氣。周師傅這腕子,比鎮上賬房還幹淨。茅山傳人,不該是這樣。
沈缺說這番話時,不疾不徐,像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圍看的村民聽得脊背發涼,昨兒還信他信得五體投地,今兒才知這”周半仙”連護身氣都是假的。有人小聲嘀咕:”怪不得煞鎮不住,合著是自個兒都沒那本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昨兒那場論道早傳遍了村,這會兒都擠來看熱鬧。人群裏擠進個鎮上來的貨郎,舉著張單子喊:”這周半仙我認得!他那些銅錢、道袍、朱砂,都在我表哥批發鋪裏進的,這進貨單上白紙黑字,“龍虎山掛號“?編的!他連毛筆字都是找人代寫的!”
單子被人搶著傳看,上頭果真列著銅錢串、杏黃旗、折扇的價,末尾還蓋了批發鋪的章。周德生臉皮一抽,想奪單子,被貨郎靈巧地縮了手。
那貨郎是鎮上老主顧,昨兒聽說青槐村出了個”周半仙”鬧劇,今早特意趕來作證。他指著單子上的條目,一條條念:銅錢串九塊九、杏黃旗十五、折扇二十,連那盒朱砂都是論斤批的。”他跟我吹牛說龍虎山掛了號,”貨郎啐了一口,”我表哥鋪子裏掛的他照片,寫著“周記雜貨供貨“,笑死個人。”
”三千。”王村長從人堆裏擠出來,這回腰杆硬了,伸手攤在周德生麵前,”昨兒你收的錢,退。”
周德生往後縮了縮,手死死按著懷裏那遝錢,嘴硬道:”貧道驅煞出力,這錢是辛苦費,不退。”
”辛苦費?”狗剩他爹冷笑,”你那煞沒鎮住,還放倒我兒子,也配要辛苦費?”
”就是,退錢!”趙嬸子帶頭,人群齊聲哄起來。幾個後生往前湊了半步,眼裏有火。
周德生後背緊貼槐樹皮,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道袍領口洇出一片深色的印。他嘴裏還硬,說”貧道慈悲為懷,不與你們計較”,手卻死死按著胸口那遝錢,指節都發了白。趙嬸子一眼瞅見他衣襟裏露出的紅票角,伸手要去拽:”還裝!錢都露餡了!”周德生慌忙捂住,整個人縮成團。周德生被逼得貼著槐樹,後背汗透了一層,道袍黏在脊梁上,扇子不知什麼時候掉進了草窠,伸手去撈,銅鈴也跟著滾了出去,叮當一聲落在泥裏。
他抖著手去撿鈴,那點”周半仙”的派頭,碎得幹幹淨淨。
沈缺在旁看著,沒落井下石,也沒幫腔,隻把這一幕盡收眼底。這人從登場到退場,演了一出又一出,到頭來連自個兒的扇子銅鈴都護不住。書靈在他腦子裏輕輕哼了一聲,沒多言,可那點”早該如此”的意味,沈缺懂。
沈缺抬了抬手,把要往前擠的後生攔住:”錢的事,歸村長管。人,別傷。”
他聲音不大,卻讓那股湧動的人潮穩了穩。村民本就被他昨兒今早兩回鎮住,這會兒聽他發話,還真就停了手。沈缺這手,比罵周德生兩句更叫人服。他沒借勢把人往死裏逼,反倒護住了分寸,村裏人瞧在眼裏,那點敬意又深了一層。沈缺轉頭看向周德生,神色平平:”周師傅,青槐村不歡迎你,以後別來了。”
周德生哪還敢多言,懷裏那遝錢到底被人(王村長)一把奪了去,他顧不得扇子銅鈴,貓著腰從人縫裏鑽出去,踉踉蹌蹌往村外跑,鞋都跑掉一隻,活像後頭有惡狗追。
晨光裏,他連滾帶爬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拐上大路,不見了。
沈缺把腳邊的銅鈴撿起來,掂了掂,隨手擱回槐樹杈上,留給周德生哪天有臉來取。他又彎腰拾起那把白骨折扇,扇麵還繡著歪扭的”敕”字,他搖了搖頭,沒多說。做戲的物件,他懶得碰,也不屑毀,留著,權當給這場鬧劇留個注腳。
村口靜了一瞬,繼而喝彩聲炸起來。王村長攥著那遝失而複得的錢,衝沈缺深深一揖:”缺娃,這回是真服了。往後俺村這鎮煞遷墳的活兒,非你莫屬!”
”沈半仙的孫子,真接住他爺的手藝了!”不知誰先喊,這回再沒人笑他是”敗家孫”。趙嬸子抹著淚,拉住沈缺袖子:”缺娃,前兒個我還當你爺那套不靈,是我眼拙。”
沈缺立在原地,晨風吹動他衣擺。他望著圍攏過來的村民,把銅鏡往懷裏一收,朗聲道:”往後這後山遷墳、鎮煞安魂的事,找我沈缺。我祖父留下的東西,我不讓它蒙塵。”
喝彩聲落進晨霧裏,一聲接一聲。
遠遠的,阿秀立在自家院門邊,沒往前擠,就那麼望著他,眼裏有光,又軟又亮,和那日老井邊一個樣。她娘在身後催她進屋吃飯,她點點頭,臨轉身,又看了一眼立在槐下的沈缺,像要把這模樣記牢。
沈缺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村後那座亂葬崗。那口滲血老棺還在坡上,他昨兒封住的隻是外泄的煞眼,棺裏那樁沒了的冤,根子沒動。周德生這出鬧劇翻篇了,可那老棺裏的人,為何含冤、被誰推落、又壓了這許多年,仍是一團沒說清的迷。後山的風,未必就真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