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缺一夜沒合眼。
    窗外那口老井再沒響過第二回，可他一閉眼，耳邊就是那聲悶響，咚的，像有人在水底敲空心木頭。天蒙蒙亮，他先從懷裏把書和鏡子摸出來，確認不是做夢。書還是半本《玄陰真解》，紙頁黃得發脆，翻開來除了一頁浮著血字的，其餘全是空白，墨跡像是被什麼吸走了。鏡子卻涼得反常，貼著心口的那一麵沁出一層白霜似的水汽，摸上去像剛從井裏撈出來。
    他想起初回村那會兒，村頭黃狗衝他齜牙，他隻當狗不認人了。如今揣著這鏡子，他有點明白，那狗聞見的，未必是他。
    他舀了半瓢涼水潑在臉上，空屋角落那麵裂了縫的鏡子映出一張臉，眼窩發青，下巴冒出青胡茬。二十二歲，折騰三年，回來就這麼個模樣。他盯著鏡子裏的人看了會兒，把瓢一放。屋裏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祖父留下的羅盤在架上蒙著灰，指針鏽住不動。
    他拿袖子去擦鏡麵，屋角先飄起一縷青煙。
    煙不散，反倒凝成個半透明的老者虛影，皺著眉看他，眉心一道豎紋，活像嫌他礙眼。”天缺命格，”虛影開口就罵，”也敢這般荒廢。昨夜那點膽子，天一亮就散了？”
    沈缺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住牆：”你……到底是誰？”
    ”本座。”虛影哼了一聲，”你祖父守一喚我千百回，到我這，連個名號都不配知。補全這天缺，是你的路，不是我的。”
    ”這書怎麼用？能鎮宅還是能驅邪？你教我兩招，我給村裏人露一手，省得二叔天天拿我當笑話。”
    老者虛影歪了歪頭，像聽見了天底下最蠢的話：”天缺者，補全者。你命格不全，缺口在那，書隻是照路的燈，路得自己走。三年送快遞，跑中介，支炸串攤，你補的不是命，是虧空。”他說著，虛影往鏡麵一指，”這麵喚照夜，照的不是人，是眼睛看不見的東西。陰氣這物，活人看不見，畜生能覺。昨夜那黃狗衝你叫，不是不認得，是聞見了你身上沾的陰。”
    沈缺頭皮一緊。
    ”陰氣晝伏夜出，井是聚陰之所，水寒則陰凝。”虛影的聲音沉下來，”你祖父當年鎮過這口井，如今鎮物鬆了，底下那東西，醒了。”
    ”底下是什麼？”
    ”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知道。現在說了，你今夜連井邊都不敢去。”虛影笑了一聲，”去照，照完回來，我再同你講。”
    ”照夜隻能照，不能鎮。”虛影補了一句，”鎮要靠你往後慢慢學。眼下你連那東西的麵都沒見著，別想著降它，照見就回來。”
    沈缺問：”要是照見了，我該怎麼辦？”
    ”跑。”虛影說得幹脆，”天缺命格不全，你如今就是個紙糊的燈籠，風一吹就滅。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話音落，虛影就淡了，青煙散回屋角，隻剩鏡麵一點幽光還在微微跳。沈缺把書重新塞進櫃頂暗格，鏡子貼胸揣好，出門想透口氣。
    村頭小賣部前，幾個嬸子湊成一堆，說的是老井。井台不知誰偷偷供了三炷香，香灰被風吹得亂飄，沒個接香的人。他路過時特意瞥了一眼，那三炷香早滅了，隻剩三截灰白的香梗插在泥裏，被風吹得輕晃，沒人來添。洗衣的趙嬸子拍著**，嗓門壓不住：”昨兒後晌我在井邊搓衣裳，清清楚楚看見水底下有個人影，白慘慘的，一閃就沒。夜裏井繩自己晃，咯吱咯吱，像有人往上爬，嚇得我盆都扣了。今早我閨女去提水，說井口冒涼氣，手都不敢碰繩。”趙嬸子壓低聲補了句，”那白影不高，就閨女那麼長，蹲在井壁上，轉頭看我一眼，我腿都軟了。”
    另一個嬸子往四下瞅了瞅，壓低聲：”莫不是前年淹死那家閨女……”
    ”可別亂說。”賣冰棍的老頭插了嘴，”那井早不讓小孩靠近了，我家孫子我天天拴在眼皮子底下。”
    話沒說完，一陣風把晾的床單吹得鼓起來，白布兜著風，像誰立在那兒。幾個嬸子同時噤了聲，有人朝井的方向啐了一口，像要啐掉剛才的話。
    皮卡突突地開過來，車窗搖下半截，二叔沈有財探出半張臉，正好聽見半句。他嗤地一笑：”又來這套。你爺當年就靠這些神神鬼鬼騙吃騙喝，如今連你這敗家孫也學上了？老井哪來的鬼，前年淹死的是醉漢自己掉下去的，鎮上早結案了。”
    他斜眼瞥見沈缺懷裏鼓起一塊，冷笑更重：”把那破玩意兒收好，別出去丟沈家的人。要真有本事，先把你自個兒這攤爛命補全嘍。工地上還缺個搬磚的，二叔賞不賞你這口飯，看你表現。”
    車窗哐地合上，皮卡冒股黑煙走了，車後頭那股灰追上他，糊了他一袖口，和昨兒一個樣。嬸子們交頭接耳散開，經過沈缺身邊時都繞了半步，像怕沾上什麼晦氣。
    沈缺沒接腔，把鏡子往懷裏按了按。他記著書靈那句”陰氣循水，老井為眼”，沒聲張。
    傍黑，他繞到老井邊。井台是青石壘的，縫裏長滿濕苔，井繩磨出的槽深得能卡進指甲。田埂上的草掛著他的褲腳，露水涼。四下沒人，連狗都不往這邊來，風過井口帶出一股腥冷的土味。他掏出照夜銅鏡，對準黑黢黢的井口。月亮落不進井底，可鏡麵那點幽光卻像被什麼吸住了，緩緩浮起一縷遊動的黑氣，貼著鏡麵往邊緣蹭，像活物在鏡裏遊走，遊到中間竟凝出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披著長發，晃了晃，又散開。
    那一瞬，人形分明和他聽來的”閨女”對上了。沈缺喉結滾了滾，鏡裏的黑氣像是認得他，又往他指尖探了半寸，涼意順著鏡身爬上他的手腕。
    沈缺頭皮發麻，手心裏全是汗。這輩子頭回”見”著了陰氣，不是聽人閑扯，是自己照出來的。他合上鏡子，心口跳得厲害。趙嬸子說的水下人影，井繩自晃，和書靈的話對上了。這事報官沒用，二叔那幫人隻會當笑話看；找村裏長輩更不行，祖父死後，再沒人信這套。他咬了咬牙，今夜就自己去探，一個人，不告訴任何人。天徹底黑透，村裏的燈一盞盞滅了，隻有老井那邊，黑得格外實在。
    他忽然想起二叔那句”你爺當年就靠這些騙吃騙喝”。若井底真有東西，那祖父守一當年鎮井，便不是騙。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忙按了下去。
    ”小娃娃，”蒼老的聲音在腦子裏笑起來，”膽子倒大。”
    沈缺沒理它，把鏡子揣進懷裏，盯著老井那團黑沉沉的輪廓，攥緊了。鏡子在心口微微發燙，和天亮時那層霜不一樣，這回是活的。他深吸一口氣，腳下踩碎一根枯枝，哢嚓一響，驚得遠處林子裏撲棱棱飛起幾隻鳥。他沒回頭，朝著老井那團黑影，一步步走過去。
    今夜，他要去敲一敲那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