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老井鬧鬼,村人恐慌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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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沈缺真去了老井。
    他貼著井台的青石蹲下,照夜銅鏡對下去,昨夜那縷遊動的黑氣像是縮回了井底,隻餘一片死沉沉的黑,連長發人形的影子都沒再浮。風裏那股腥冷還在,井繩垂著不動。他沒敢往下探,記著書靈那句”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在井邊坐到天快亮,才摸黑回屋。臨走前他伸手摸了摸井繩,繩是濕的,涼得刺骨,不像是夜裏的露水。他在井邊坐了許久,除了一回極輕的”咚”,再沒別的動靜,可那聲悶響,比頭一夜更近,像貼著井壁從腳底傳上來。天蒙蒙亮,他才起身,褲腳全被井台的濕苔洇透了。
    此後一連三天,老井沒再給他半點安靜。
    頭一天後晌,井繩又自己晃起來,咯吱咯吱,全村都聽得見。有戶人家養在井邊的鴨子不肯下井台喝水,攆下去又撲棱著跑回來。第二天,井台邊供的香被人踩碎了,香灰混著泥,三炷香梗歪在泥裏沒人敢扶。井台邊那圈草也枯了,前幾日還青著,這會兒黃了一圈,踩上去脆得響。第三天,村口傳開,說半夜路過的人聽見井裏有女人哭,細聽又沒了,隻剩風聲。連村頭那黃狗都繞著井台走,靠近了就夾著尾巴嗚咽,和初見沈缺那晚一個樣。
    村人開始繞井走。原本挑水都走井台那條近路,如今寧可多繞半裏地去塘邊。小賣部前幾個嬸子抱著孫子,誰家孩子哭鬧著往井那邊指,當娘的趕緊捂眼抱走,嘴裏念”別看別看”。有一回二嬸家的小子不懂事,追皮球滾到井邊,嚇得他爹一巴掌拍在**上,哭得比皮球還響。井台邊的空地,原先總聚著乘涼的人,如今連中午都空著。
    阿秀就是這時候來的。
    林秀比沈缺小兩歲,打小一個村裏長大。他小時候爬樹摘棗,她在底下接著,手心裏全是棗刺紮的紅點,也不喊疼。後來他讀書,她幫著放牛,牛在坡上吃草,她坐在石頭上給他補書包帶。三年前他背著包出村,她在村口站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幾句話。如今她站在空屋門口,辮子散了些,臉色比三年前白,嘴角還勉強笑著,手裏卻攥著籃繩,指節發白。她把籃子往桌心推了推:”我媽總念叨你,說缺娃要在,還能幫襯家裏。”
    ”缺哥,回村了也不言語一聲。”她把一籃雞蛋擱在桌上,”我媽非讓我送來,說你剛回,家裏沒個熱乎東西。”
    沈缺給她倒了碗涼水,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村裏的舊事。說著說著,阿秀的手無意識攥著袖口,腕子露出來一截,沈缺眼尖,瞥見她腕間一道淡青的痕,像被什麼勒過,又不像,邊緣還泛著點冷白。
    ”你這手腕……”
    阿秀猛地縮手,把袖子拉下來:”沒事,前幾日碰的。”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缺哥,我近來夜夜夢見水聲,嘩啦嘩啦的,醒過來腕子上就發青,手心也發涼,像剛從井裏撈出來。我媽說我思慮重,可那水聲太真了,真到像有人在耳邊淌,還帶著股土腥味。”
    沈缺沒接話,眉頭悄悄皺了起來。他想起書靈那句”陰氣循水,老井為眼”,又想起阿秀打小怕水,從不敢下河。阿秀說著,自己搓了搓手腕,那淡青的痕在她搓動時更顯眼了,沈缺把碗往她手邊推了推。
    正說著,皮卡突突停在院外。二叔沈有財從車上跳下來,後頭跟著兩個叼煙的漢子,像是剛從工地回來,褲腳還沾著水泥。他一眼看見屋裏的阿秀和沈缺,嗤地一笑。
    ”喲,大侄子這屋裏熱鬧。”二叔倚著車門,煙叼在嘴角,”我當是什麼呢,原來是青梅竹馬敘舊。裝神弄鬼這麼些天,你爺爺那套早不靈了,有本事你往鎮上顯擺去,別在村裏丟人,省得鎮上人又拿老沈家當笑話。”
    那兩個漢子附和著竊笑,朝沈缺擠眼。阿秀臉一沉,替他不平:”二叔你這話難聽,缺哥剛回村,老井的事又不是他鬧的,你憑什麼往他頭上扣。”
    ”不是他鬧的?”二叔吐了口煙,斜眼瞥沈缺懷裏,”他爺當年就靠這個混飯,如今他倒好,書沒燒,還學上來了。沈半仙的種,也就是回來混,連個正經營生都沒有。”說完他擺擺手,皮卡冒股黑煙走了,車後那股灰又糊了沈缺一袖口。
    沈缺從頭到尾沒接腔,等車聲遠了,才往門外走。
    他徑直去了老井。村人遠遠看見他往井邊去,都停了腳看,沒人敢跟,三三兩兩交頭接耳:”沈半仙的孫子又往井邊去了。””這娃莫不是真跟他爺學了點什麼?””學什麼學,二叔都說了,那是騙人的。”話音飄進沈缺耳朵,他腳步沒停。他走到井台邊,先低頭看了眼那三炷踩碎的香,香灰被風卷著,落進井裏。井台縫裏的苔比三日前厚了,濕得泛黑,踩上去軟塌塌的。
    他蹲在井台邊,掏出照夜銅鏡,對準井壁。鏡麵那點幽光落上去,青石縫裏緩緩顯出一道暗紅的抓痕,彎彎曲曲,從井水線往上爬了三寸,像誰用指甲狠狠摳的,又像不是人手。他順著鏡光往上移,井壁第二道磚縫裏,還有一道更淺的,顏色發烏。兩道痕一深一淺,深淺之間還夾著幾道極細的印子,像是掙紮時連抓了幾下,指甲縫裏還嵌著青石的粉。鏡光一晃,那暗紅竟微微泛起濕意,像剛留不久。
    書靈的聲音在腦子裏淡淡響起:”陰氣留痕,爬到第三道磚了。你祖父的鎮物,就在井裏,鬆了。他當年壓住的,如今要你接著壓。你想壓回去,先得把鎮物找著,它沉了底。”沈缺記在心裏。
    沈缺心下了然。這東西順著井壁往上走,已經不隻是困在井底,它沾過活人,才會留下這種痕。阿秀腕上的青,和這抓痕,是同一個來路。鎮物鬆了,怪事才敢往外爬。他估摸著,這東西往上爬了三道磚,離井口就差幾步,再不攔,第一個遭殃的準是阿秀。
    他把鏡子收起,轉身時阿秀跟了過來,站在幾步外不敢靠近井台,風把她鬢邊的頭發吹亂了。
    ”阿秀,”沈缺看著她,語氣很平,”你這幾晚別走夜路,天黑就關門,聽見水聲也別應。雞蛋你拿回去,讓你媽給你煮兩個,補補。”
    阿秀點頭,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隻把籃繩攥得更緊。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沈缺一眼,那眼神裏有話,到底沒出口。
    沈缺沒解釋,目光沉進井底那片黑沉沉的水麵,若有所思。井底的黑,比三天前更深了。他心裏有數,阿秀腕上的青不是夢出來的,是那東西已經沾上了活人。再拖下去,下一個被找上的,未必隻她一個。他把手按在井台冰冷的石沿上,指腹蹭過那道暗紅的抓痕,沉吟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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